20191112 陈医师访谈刘仲敬第62集

注:本文1.59万字,下次更新在11月15日。

主持人:台湾陈易宏医师
发布时间:2019年11月12日
整理者:三马兄

[00:10]主持人:目前有很多关于南岛语系的研究,根据语言分家的年代来判断,有一个说法叫“出台湾假说”,认为大概在五千多年前的台湾是南岛语系大部分现存语言的起源地。南岛语系有这么多人使用,有如此漫长的历史,而且有这么复杂的分化,竟然没有自己原生的书写系统。这是不是代表说,演化出书写系统这件事情在人类历史上很可能只发生过一次,就是在肥沃新月?

[00:53]刘仲敬:应该是这样,因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过相反的证据,所有的书写系统都是指向同一个方向的。这里面可能有一个集群经济问题。如果团体的密度或者团体本身的人口资源之类的达不到一个阈值的话,产生书写不是不可能,但是是维持不下去的。它可能会像是维京人到达北美洲一样,到了以后又走了,形不成稳定的居民点,可能零零星星地产生、然后又零零星星地消失。书写系统能够维持的先决条件,显然是掌握书写系统的比如说祭司、公务员或者管理人员的阶级存在。维持这个阶级可能需要有相当密集的人口和相当多的剩余物资。然后等到这个阶级产生以后,他们出于既得利益,把书写系统作为自己的政治武器加以开发和保存以后,这个东西才能够形成传统。我认为书写系统的产生并不神秘,就是神庙中刻出来的那些印章、符号之类的东西。凡是有神庙的地方都有这样的东西。没有书写系统的地方也有神庙诸如此类的东西,但是如果没有形成一个固定的阶级来保存它的话,这些东西可能会零零星星产生以后又消失,然后就形不成传统了。我相信,这里面的关键就在于阶级分化。阶级分化得不彻底或者是分化的方向不同,就产生不了这样的书写系统。

[02:24]主持人:所以您觉得并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02:28]刘仲敬:是的。首先形成阶级,然后阶级反过来制造国家或者说是一个特殊利益集团,自我维持;然后由于它自我维持的结果,整个改变了社会生态系统。所谓的“人惟求旧,器惟求新”就是说,在生产技术或其他环境没有发生明显改变的时候,负责组织的特殊阶级的出现是能够深刻地改变社会结构的。

[02:59]主持人:您之前说过,台湾的原住民显然跟东亚大陆上的各民族很早就分家了。台湾严格说起来并不在九州、吴越、交趾的这条季风或信风的殖民和贸易路线上面。大陆政权对于台澎群岛的威胁是不是从郑成功开始的?我们如果从比较大的历史图景来看的话,台湾从一个遗世独立的世外桃源到被卷入东亚的政治争端,是不是可以说是从郑成功开始的?这个时代背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03:35]刘仲敬:那就是大航海时代。台湾的历史是分为三截的。中间的这一截,内亚优势时代,航海技术显得很落伍的时代,它基本上是不存在的。大部分时间内,东亚的各个帝国从来不知道台湾的存在。他们知道琉球的存在,但是不知道台湾的存在。海流的方向能把他们带到琉球和九州南部,却是带不到台湾的。在历史的黎明,就是在马车和马产生以前,陆地的交通技术比起小船还不如的时候,那时候东南亚沿海地区、太平洋群岛的交通可能还显得相当先进;但是等到马车产生以后,不能使用马车的地区就变成了黑暗地带,就是文明核心区以外的地带,人口增长比较缓慢,活动也比较缓慢,而且它的资源足够分散,变得不值得去发现,即使偶然碰上也不值得去发现;后来它再一次进入历史,那已经是欧洲人和大航海技术产生以后的事情了。台湾历史的两端都是产生在海路优于陆路的时代。只有在地中海1200年以后,然后发展到大西洋1600年以后,新的海洋技术(这个海洋技术的关键大概是方位的测量技术,就是经纬度和星辰诸如此类的测量技术)能够对全世界绘制海图的时候,台湾才会重新出现在历史上面。郑成功可能不是节点。荷兰人、也许是早一点时候的日本人和琉球人漂到台湾,在这个时候台湾才重新进入世界历史。但是在那个时候,它的重要性显然还是不如北方的琉球和南方的巴达维亚。即使是现在,台湾的重要性是不是能够赶上南岛族群从台湾向太平洋迁徙的那个时代都是很成问题的。可能对于台湾来说,最接近于历史中心的时代还是那个时代。

[05:55]主持人:您之前说过,第一次香港战争的结果会跟1932年的第一次上海战争雷同。一般来说,教科书上叫它“一·二八事变”。这次事变催生了满洲国,使得上海自由市非军事化,而且也坚定了日本人觉得国民政府是无赖的信念。现在香港的背后其实并没有像跟日本那样的利害关系,那么结局您觉得是会一样还是会不同?

[06:28]刘仲敬:这里面的问题就是在于,中国实行的始终是一种用咋呼来换取真实利益的手段,一种类似碰瓷的手段,但是这种手段会不可避免地把你真的牵进去,使你不得不相应地升级自己的军事力量。国军作为一支军事力量,其实是在1935年才仓促诞生的,在1937年就投入战争了。1932年的时候其实还没有国军。但是日本军队则是很稳定的,它在1937年和1931年是没有明显区别的。

[07:03]我相信,现在其实还不存在一支能够在香港打仗的军队。所以赵克志才会在上海跟林郑见面,何频才会说这是政法委管的事情。政法委管就是说不是中央军委管的。这个跟几十年改革开放以来形成的格局是基本一致的。警察是GDP利益集团的必要组成部分,但军队却不是,军队不需要有战斗力。而警察需要有一些流氓手段才行。但是这样做就意味着它无法解决现有的局势。我对解放军有点兴趣还是最近的事情,但我一直很了解人民公安。他们的战斗力,我可以很有把握地说,在任何时代都是不如香港警察的。所以他们只能够多带来一些适合消耗的炮灰和人力,不能从根本上改变局势,然后局面自然而然会越拖越糟。局面越拖越糟,首先打击的就是深圳的经济以及它背后的整个大西南地区,四川、云南和两广的整个民间经济就会随着这个僵持状态基本上垮下去。而随着失业人员越来越多,雇佣兵的招募越来越容易。

[08:19]警察工作的方式不是凭战斗力的。第一是要凭你的地方性知识,也就是说你的地头蛇能力;第二是要凭你的无赖本领。在这方面,林郑和她的政府还是太假洋鬼子了,就是说他们太相信字面上的法条之类的东西。他们很可能会下意识地以为通过一个法律或者制造什么什么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力量,但是那个时代已经结束了。那个时代是在假定大多数人(只有在英国统治时期才是这样)相信法律是公正的、有了法律以后大家都会主动去维护的情况下才能够这样。而现在和以后的时代是,任何纸面上的东西都不值钱,全靠你有多少资源和能力去维护,得不到维护的东西就跟Nothing毫无区别。我相信,它去制造一场何君尧事件之类的东西,其实就是为了制造出推行紧急法的借口。但是有没有紧急法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够动用多少人力和物力的资源,这个才是真正重要的。否则的话,即使没有紧急法,你也可以像是国军换上便装进入上海非军事区那样,事实上已经把有战斗力的军队派进去了,而日本人还傻傻的,觉得不穿军装的人是不能出动的。当然,日本人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如果都像国军那么干的话,日军的战斗力怎么才能维持呢?士兵动不动就可以脱下军装变成平民,你怎样才能维持这样的士兵的战斗力呢?国军可以这么做,因为国军本来就没有什么战斗力,所以它反正也不吃亏。

[09:58]这样慢慢消耗下去,争取一点时间,然后再去拼凑各式各样的部队,准备出一支真正能够打仗的部队,然后再把它投入进去。当然,这个转型其实还是很慢的。最初在你还没有做出焦土抗战的战争决心的时候,军队派进去打仗的结果也是跟警察差不了多少,所谓的特种部队也特种不了多少。公安警察比香港警察强的地方不在战斗力,他们所使用的装备和自身的训练都比香港警察差得多,而且恐怕他们比毛泽东时代的人民解放军还要差很多。大体上讲,军队是这样组成的:北洋时代的军队是由良家子——就是资产阶级子弟组成的,要花很多钱。军官团是很不容易牺牲的。军官团稍微死几个人,它就要停止作战,或者投降或者撤退了,普通士兵可以解散。国民党理论上学苏联的全民皆兵,但是实际上它的基层体制跟不上,结果就变成抓壮丁。抓壮丁的结果就是,有钱人的子弟根本不当兵。因为这时候军人已经有几百万之多,不可能像北洋时代的少量军队那样维持较好的待遇,送进军营里面跟送进监狱里面差不了多少,是朝不保夕的,因此他们只抓到贫下中农的子弟。按照美国征兵官的意见,这些人是人力桶底的渣渣。美国人的规定是,有病的或者其他比较差的人就不能当兵。国民党的军队全是这样的人,好一点的人都没有。

[11:31]而共产党彻底实现了国民党的理想,也就是说它把所有人都送进军队里面去了。尽管大多数人的体质很差,但是好的坏的都在里面。而国民党的军队则是只有坏的,好的反而不当兵。邓小平以后,局势恢复到国民党时代的标准。良家子不再当兵,只有不学好的、就相当于被送到杨永信的电击戒网瘾治疗所的那些孩子才会被送到解放军里面去。送他们去的目的也就是让他们好好受一点虐待,跟送到杨永信手里面接受电击是一样的。如果他们肯做一个优秀的做题家的话,那么宠他们还来不及,这种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当然,还有纯粹的贫下中农子弟。所以,他们本身就是营养最差、体质最差的一部分。

[12:19]他们的特长就是在于他们可以使用流氓。当然,这需要一点阶级判断力,麻烦都是这方面引起的。人的阶级判断力跟他的出身是有关系的,他能够判断比他更低的人,但是不容易判断比他更高的人。如果你弄错了人,发生了孙志刚事件(2003)或者诸如此类的事情,那你是会引起麻烦的。但是实际上如果弄对了阶级的话,这些事情不但没有问题,而且还是维持社会秩序的必要组成部分。问题都是出在这一点上。下等人充当的公安临时工(注意,不是有编制的人,有编制的人负责打发这些人去干有风险的事情)去打他们的阶级兄弟,用他们的敲诈勒索收入来维持自己,做各种流氓的事情,以此维持社会。如果他们打错了阶级,他们就暴露出来了,然后就被民主小清新和其他什么人说成是中国太落后了或者没有民主和法治。实际上,他们讲究的是阶级斗争。他们要求的东西实际上就是,下等人交给下等人处理,不要接触到小资产阶级以上的阶级,这样就不会发生任何事情了。当然,偶尔的越界和意外事故总是有的,但是像上面这样的默契才是社会秩序能够得以勉强维持的基本原因。在小资产阶级以下的阶级,妇女生孩子都是朝不保夕的,是百分之百的丛林社会。

[13:51]公安警察自身的工作成绩是取决于他控制这些候补张献忠的能力和方式。他往往会犯错误,就像王峰同志一样以为一定是干部欺负群众,绝不会是群众欺负干部。但这是不了解地方性知识或者说是不了解人民流氓程度的体现。实际情况是,人民和共产党是一样的流氓。王峰比共产党吃亏的地方在于,他没有信息渠道和高层次输入的武器装备。如果有了这两样的话,谁打败谁还是很成问题的。所以他才会被别人群殴,把自己的睾丸都打爆了。这样的事情在操纵黑社会的一线人员当中有的时候也是难免会发生的。你要避免这一点,就要像一个真正的老江湖一样,对你所在地方的江湖知识掌握得非常丰富,才能够真正操纵如意。而这样的东西是到了异地就失去作用的。离开了原来的地方,你就只能单纯耍流氓。而单纯耍流氓、不知轻重地耍的话,结果多半是自己的头或者睾丸被人打爆。

[14:58]他们这样的人到了香港以后,很明显他们的合理做法就是,他们跟香港警察发展一种类似于临时工跟公务员的关系。人的习惯是很难改的。当年匈牙利事件的时候,实际上很大一部分匈牙利军队和警察倒过来打苏联人。尽管他们也是被共产党领导的,但是你也可以想象,他们当中还有很多二战以前匈牙利的旧军队和旧警察的人员。因为共产党员一时培养不了这么多,所以他们旧的工作习惯还没有改,对他们的领导并不心服口服。所以香港警察当中也必然会有这样一部分人。同时,更多的人则是对过去那种讲法治的工作习惯不大好改,所以不能充分地使用自己的力量。所以这些干脏活的事情就可以由这些临时工去干。但是,临时工没有法理上的依据,而且他们依靠的也是很差的装备和单纯的体力而已,经不住群众的围攻,他们能够搞死的人很少。而且,因为他们在异地作战,所以他们搞不准阶级,会惹出各式各样的事故。结果是,激怒了很多人,但是却没有发挥吓倒人的作用。

[16:08]要想把别人吓倒的话,最后总是需要重兵器作战,显示压倒的军事优势。用黑巷子里面流氓作战的方式,你可以使很多人感到害怕和愤怒,但是却把事情弄得更加白热化了。当然这一点根本上就是决策错误,但是决策错误是阶级限制决定的,所以这个也没有办法。用极少数精兵摧毁对方最精锐的部队,使得整个帝国的阶级像看到僧格林沁在八里桥战败、而自己不可能拿出比僧格林沁更精锐的部队那样,死很少的人就能结束战争,这种战争是只有上等人才能够打得出来的。你要是想用进攻九江英租界的那种耍无赖的方法,就说明你一开始就是站在下等人的位置上,你自己就是下等人。下等人的正确方式就是,你根本就不要挑事。如果要挑事的话,你也只能用下等人的方式,结果就必定是死的人很多而且还打得拖泥带水。所以现在的情况就只能是这样。

[17:07]然后它拖下去,拖到一定程度,那就有一个蒋介石淞沪抗战的问题了。按说蒋介石有一半的收入来自于上海。如果没有上海的收入的话,他是不可能整编军队的。失去上海以后,他的军队很快就会变成一批使用梭镖的乌合之众。但是他还是要在上海作战,这是因为他被自己的意识形态格局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香港作战跟上海作战的意义是一样的。香港作战以后,改革开放就没有了。没有改革开放,共产党的军队就会瓦解成为1979年前夜那种跟民兵差不了多少的狼狈状态。但是,事情推到这个地步的时候,你仍然不得不前进。如果停下来的话,你就没有办法慑服李宗仁和胡汉民诸如此类的其他派系了。你只有硬着头皮上去,然后把他们的军队也带到前线去消耗掉,这是你唯一能够采取的做法。

[18:01]现在的情况只发展到第一阶段,还没有凑得齐一支能够打仗的、像俄罗斯人派到立陶宛的那样的军队。但是形势发展得很快,比如说紧急法通过了。林郑的作风太像做题家了,她非常相信纸面上的文件的效力。顺便说一句,刚毕业的大学生做公务员一般都是这样的。在这个阶段,你的睾丸很容易被打爆。时间长了以后你就不会了,你渐渐就会懂得怎样利用自己的资源来办事,而不是依靠文件来办事。她现在还处在那种很相信文件的状态,原因大概也就是因为她除了那些文件以外其实并没有什么可以依恃的东西,所以我估计她还会继续搞一搞文件。然后搞到一定程度,她发现用文件再也没有办法收场的时候,她又会按照做题家的思维去要求更多的援助。这时候她的政治生命大概就该结束了,就进入骑虎难下、紧急法也不发生任何作用、非得用兵不可的时候了。

[19:12]这时候用兵可能也会像是第一阶段最初的时候那样,还想两头都占便宜。从根本上讲,两头占便宜是不可能的。历史学家记载的历史都是粗线条的,几年时间根本就等于Nothing,具体的步骤全都一笔带过。实际上所有的人都是企图两头占便宜,然后受形势推动,最后只能占住一头,另一头就扑通扑通直接掉进水里面去了。最初的时候肯定还是想两头占便宜,因此不能使用重武器。只要不使用重武器,这场战争就打不完(打不完不是打不赢)。打出来的结果就是,豁出去了,本来就是怕你使用流氓的,既然你反正已经使用流氓了,那么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的,我索性也给你反过来这样做。人类的恐惧是因为他害怕有东西可以失去。等到你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了以后,那就全凭硬拼资源了。只要不达到使用重武器这个阶段,香港人的资源是可以对付人民解放军的。他们现在显得很害怕,是因为他们有很多可以失去的东西;而对方显得很凶,是因为他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等到香港人也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东西、大家打起烂仗来的时候,人民解放军唯一的优势就是它的重武器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非使用重武器不可了。

[20:29]你看,其实我是逆推的,这像是一个代数方程式一样,双方的实力排成一个代数方程式,我比你多什么,我比你少什么。一开始你就可以算出,假如你用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美苏计算核平衡的那种方式来计算这个问题的话,就会发现中国的真正优势在重武器。其他方面,每一个层次它都没有决定性优势。现在它之所以能够显得很凶的样子,就是因为它处在流氓那种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状态。等到它把香港也打成光脚、双方都是光脚、打成烂仗的时候,那就没有办法收场了,就只有出动重武器了。这个结论像美国战略家计算美苏双方确保相互毁灭需要的核武器那样,一开始就可以计算出来。最后的结果只能是这样,但是中间的曲折你反而计算不出来。你能一直计算到终点,双方的硬实力使用完了以后会是怎么样,但是中间的曲折你不容易计算出来。这个就像天气预报一样,等到事到临头的时候,比如说到现在已经做了很多动作以后,才可能曲曲折折地大体上推出你在乎什么,对什么东西还有点在乎,所以下一阶段可能采取的做法是怎样的。

[21:42]顺便说一句,这种推理方法其实是可以适用于台湾的。适用于台湾,就有一个类似的结果:中华人民共和国比台湾唯一强的地方就是核武器。在其他每一个层次上面,顶多就是打成相持状态。而台湾显得比较谨小慎微的原因就是因为,它可以失去的地方更多一些。当然,这个推论有一个不好的结果就是,它可以合理地推论出,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灭亡的时候,核武器可能会落到台湾头上。这个逻辑的可信度就跟蒋介石政权会把上海打烂的可信度是差不多的。如果前一件事情可以发生,那么后一件事情也是可以发生的。而要让它不发生,那就要靠外力博弈了,主要就是靠美国。而香港因为没有美国这个因素,所以重武器作战这件事情跟重武器在上海作战一样,基本可以肯定是会发生的,只是不知道中间的曲折会有多曲折。其中有很多参数,比如说中国内部的改革开放经济能够维持的程度。

[22:49]可以说,中国经济基本上是四部分,两大部分,两小部分。第一个大部分是亚洲四小龙——其中也包括台湾在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钱淹脚目的那个时代干过的很多事情,李嘉诚的塑料花之类的东西,大体上来讲就是衣服、鞋子、玩具、圣诞节礼物、美国国旗、剪刀、义乌小商品诸如此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占了中国市场经济的大半壁江山。2008年以前,这就是几乎全部的中国经济。第二部分是其实在1998年以后已经在海南这些地方试点开始、但是全国全面展开应该是在2004年到2008年这段时间以后的房地产经济学。这主要是一种政府经济学。在2008年以后,这一部分经济超过了前面那一部分——我们可以简称为鞋子经济学。房地产经济学在2008年以后在总量上超过了鞋子经济学。它的主要用处就是,把鞋子经济学送到乡镇企业家和血汗劳工手里面的钱搂到政府部门的手里面来,跟军工教人员分肥。

[24:15]这两部分经济是彼此相克的。由于第二部分经济的存在,使得第一部分经济不可能实现产业升级。产生升级的意思其实说白了很简单,经济学上的术语都是扯淡,就是你家里面有了几个钱以后你拿这些钱来干什么事情的问题,要不要拿这些钱把你的房子装修一遍,这就叫产生升级。但是如果这时候房地产经济学突然插了进来,把你存下来的那笔钱嗖的一下转到了军工教人员的手里,然后就不存在产业升级的问题了。你立刻就在你赚了钱以后,说白了就是在你干了比以前更多的活以后,又回到了跟原来完全相同的状态。中国人民处在这样一种状态:像拉磨的驴子一样,拉了一圈磨,胡萝卜快要到手的时候,胡萝卜突然又被拿走了;然后往事一笔勾销,我们向前看,然后又从头开始。中国人民自古以来都是按照这种游戏规则来做事的。实际上他们把什么都输光了,除了在文宣领域方面被认为是大国崛起以外。

[25:20]实际上是这样的:在过去的计划经济时代,全民上下,包括人民公社社员在内,包括国有企业的普通工人在内,都跟广大公务员一样十分开心地磨洋工,享受苏联人所谓的那种什么都不干的权力,除了在搞政治运动和政治学习的时候火力十足地相互揭发以外;然后由于市场经济的引入,他们开始拼命干活,赚到了很多钱;然后通过房地产,这笔钱又被拿走了,于是他们落到了连计划经济都不如的情况。市场经济的情况下,你拼命工作,赚到了很多钱;计划经济的情况下,你拼命磨洋工,没有赚到钱;而在中国特色的市场经济之下,你拼命工作,而赚到的钱全都被共产党拿走了。

[26:08]上述这两部分相互矛盾的经济学构成了中国实体经济的两大块,但是另外还有两小块。第一小块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斯大林同志的一百五十多个大项目。这一百五十多个大项目是毛泽东政权存在的根本,它对毛泽东政权的意义就像是满蒙八旗对鸦片战争以前的大清国的那种意义一样。可以说,鸦片战争以前,湘淮军兴起以前,大清国就是八旗。苏联援建的大项目及其分支机构(这个本质上是属于政治殖民机构)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其他人都是被征服者。所谓的黑五类是被征服以前的前统治者,因为有可能复辟,所以必须加紧镇压。其他人是贫下中农和无产阶级,所以没有统治经验,不大可能复辟,但是也是被殖民者。只有这个阶级是殖民者,而现在它已经萎缩到在经济上微不足道的地步了。但是至少有一部分,就是涉及国防工业的那一部分,还比较重要。

[27:13]美国秩序输出的结果就是,把过去给马来西亚和印尼的那些东西给了你,让你替马来人生产鞋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这其中是不包括军事的,军事方面是继续制裁的,特别是在1989年以后。苏联主要援建的重工业项目和军工项目,以及像秦城监狱这样的跟统治有关系的项目,是不能垮台的。可以说,如果“社稷”这个词代表了统治的核心的话,那么英格兰的“社稷”是诺曼征服者,大清国的“社稷”是满蒙八旗,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社稷”就是这个党政军一体的斯大林主义利益集团。这个利益集团衰退了,比如说国营塑料厂之类的东西全部垮台了,但是军火厂之类的东西是不能垮台的,它仍然存在。从产值的角度上看它是不重要和退化的,但是从政治的角度来讲它仍然存在。这是第一小块。

[28:17]最后那一小块,它像是挂在你头上的耳环和首饰之类的东西,就是主要是从江泽民同志开始的211大学和各种科研项目,包括龙芯工程和其他种种东西。它基本上是做题家搞出来骗钱的东西。虽然党和政府对此倒是认真的,但是广大做题家运用士大夫阶级对待满洲蒙古征服者的手段来对付他们,骗了很多钱以后,搞出来一些像量子通信这样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现在的科研体制,也就是“中国制造2025”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整个中国经济就是由上述的两大块和两小块构成的。

[29:06]从文宣的角度上讲,因为有了最后这一小块,就是211大学和各种科研项目,所以中国已经是一个领先的科技大国了。中国是一个石墨烯研究大国,跟英国一样。中国是一个页岩气研究大国,跟美国一样。各种一样,总之是已经很先进很发达了。从2008年到2018年的这个过程中,最初2008年开始讲大国崛起,还有人说是我们再打二十年的工,那时候还是胡锦涛当权,胡锦涛讲究不折腾;然后习近平当权,习近平就公开地折腾起来了,于是大国也就开始崛起了,也就是说大家开始把文宣部门发明出来的这一套神话当真了。

[29:52]这一套神话当中最不容易被欺骗、也最不相信这一套的就是技术官员,像我这样的人。我很清楚,我们一直是在从美国进口试剂盒的。比如说,高铁的技术员也肯定很清楚,高铁的所有零件当中,大概只有51种到55种是国产的;其他所有的东西,包括瓦房店以来生产的轴承在内,全都是进口的。但是这并不妨碍这些项目全都或者大部分由国家立项,而且国家所立的项目越来越多,投入的金钱越来越多。大概在2012年以后,某些项目得到的金钱已经超过了美国同类项目得到的金钱。因此,不要说是在小粉红眼里面,就是在广大文科生眼里面看起来,中国大概也是应该大国崛起了。但是唯独各部门的技术官员对这些话是一点也不相信的。

[30:57]习近平同志根据他对世界的如上了解,就理直气壮、无所畏惧地准备迎接大国崛起和贸易战了。如你所见(我相信我现在搞到的消息还算是有点新的,因为它是体制内来的消息),就出现了现在我们看到的这种局面:今年上半年,山东各县市的企业利润率平均下降了大概50%左右。全国上下,浙江的成绩是最好的,企业利润率平均只下降了20%。这是算利润。如果按GDP来算的话,我们还是有很大增长的。当然,这意味着有很多人实际上已经是快要饿死了。

[31:48]在川普的伟大折腾之下,我刚才说的那四块经济的第一部分,就是2004年以前基本上就是改革开放经济主体、负责做鞋子的那一部分,已经是快要饿死了。他们是短平快的企业,是经不住哪怕是饿半年的。搞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是很糟心了。第二部分,房地产那一部分,它实际上就是政府收入,所以它造成的压力导致了以前闻所未闻的三十年地方债之类的东西迅速发行,于是前八个月发行的地方债又超过了过去二十年发行的所有地方债。这显然是,正如朱镕基时代以来地方政府增加开支的手段那样,首先转移到房地产,现在房地产不经用了,又转移到P2P和各种地方债上面。接下来可能要转移到数字货币上面来,这又是一场财政上的伟大革命,但它也是预支性的。第三部分和第四部分结合起来,搞出了你在十月一日阅兵式上看到的那些东西。同时,它的开支也是必须增长的。大量地增加军舰,大量地增加科研项目,这两个项目需要大量的钱。大量的钱使得原有的国家税入,特别是宝贵的外汇,进一步向上集中,使得地方政府更有必要通过其他途径搞钱。

[33:16]实际上说了半天就是,负责养活绝大部分无产阶级劳动力的就是那第一部分,而那第一部分就在此时此刻已经被打得溃不成军了。这件事情地方政府知道,但是并没有明显地影响到中央的政策。按照中央政策的评估来看的话,他们显然是有一定的应对办法的,这个应对办法已经显示在最近四中全会的报告当中了。这个报告的措辞是很妙的:以公有制为主,积极发展非公有制。如果你研究共产党的各个报告的话就会发现,这个措辞恰好是1986年以前共产党的官方措辞:以计划经济为主,以商品经济为辅。十三大以后开始变成:大力发展商品经济。1992年邓小平南巡以后变成:以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为主。然后以市场经济为主就一直为主到现在。邓小平南巡的那个讲话就是适应以后全球化时代的需要而设置的。为什么中央突然吃错药了,搞出这样一种东西?它当然是有备无患。

[34:31]我的消息源是地方政府的技术官员,他们不能理解为什么中央这么样对付他们。那些地方政府官员,你可以把他们理解成为刘豪杰同志那样的人。他们相信,如果把全体妇女像他们想象的越南那样派出去卖淫的话,就能够大大改善经济。所谓改善经济就是能够大大提高地方官员的收入水准,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心目中的改革开放就是这样的。实际上妇女们不是去卖淫,而是做女工,效果也是基本相同的。比这更高的见识,他们也没有。我觉得我的见识比他们高一点,我能够大体上猜出中央在想什么。

[35:13]中央会说:地方干部就是这样的,正如斯大林同志的外交官一样,我们是用过即扔的。跟西方国家友好、对付希特勒的时候,我们用李维诺夫;跟希特勒友好、对付西方国家的时候,我们就把李维诺夫砍掉,上莫洛托夫。换一次政策就砍一批人。你们这些人自己就是待消耗品,所以你们当然就不明白了。哈哈哈,你们还在指望胡春华上台,我让胡春华去负责扶贫,看你们能怎么办。对这些事情,我们中央领导是见过世面的,我们完全知道怎么样做,我们已经神机妙算好了。

[35:53]其实,从川普这里多捞一点少捞一点已经不重要了。什么叫做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我们依靠美元体系,用人民币绑定美元,然后用绑定美元的人民币来冲击市场,让你们这些不明白大局的费拉完全出于贪财图利的动机而像拉磨的驴子一样转起来。过去你们在国有企业和人民公社运用你们偷懒的技术使我们感到十分头疼,现在你们出于贪婪自私的目的运转起来了,让我们十分开心。于是,产生出了所谓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

[36:30]你们以为这个经济掌握在美国人手里面,现在你们开始哭爹叫娘,其实我们是完全有办法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办法:以公有制为主体,公有制引导私有制。现在我们先从川普这里赚最后一笔,赚得越多越好,时间越长越好,而我们一开始就是不打算遵守任何承诺的。但是你也不要以为我们是傻瓜,预见不到川普将来会报复我们而我们会被赶出去。我们早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这就是最后捞一笔的时间。一旦被赶出去,人民币失去美元的依托以后就会一文不值,但是这个一文不值的人民币我们可以大量发行,最后捞一笔。

[37:09]同时,在大量发行的过程当中,整个经济陷入滞涨交替状态。属于市场经济的这一块,说白了就是乡镇企业家、做鞋子的工厂这些乱七八糟的地方,陷入魏玛共和国时代和金元券时代的那种状态:你投资的收入和生产的收入赶不上货币发行。你把你手里面的物资屯着,过上两天就涨一波,过上两天就涨一波;你如果老老实实地卖出去了,你反倒吃亏。那你生产什么呢?你把所有的东西拿来屯在手里面投机好了。投机冲击投资,使生产完全停滞,大家都在哭爹叫娘,这时候就是计划经济重新启动的时候了。

[37:51]这时候,广大人民会主动要求配给,因为我们快要吃不上饭了,要按照户口给大家一人发一点粮食。广大企业家也会纷纷主动要求公私合营,为什么?因为只有“为国家生产”才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市场经济的实质是“为货币生产”,“为货币生产”需要有货币的稳定。在货币崩溃的时候,“为货币生产”变成了一出滑稽戏,你什么都换不来,但是你可以“为国家生产”。希特勒就用“为国家生产”的方式拯救了德国的私人企业家,赢得了德国工商业资产阶级的由衷支持。

[38:27]现在你们不用担心市场的问题了。你们之所以生产停顿,不是因为你们没有厂房设备,而是因为货币崩溃导致你们朝不保夕。现在你们不用管货币的事情了,只管生产,能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统统卖给国家,然后国家来替你周转,这样能够刹那间解决一切问题。当然,国家不会给你白干的,企业也要姓党。纳粹党的党委书记要进驻企业,负责在大方向上引导企业的经营。这个对你来说还是很便宜的。正如戈林元帅对德国保险协会的主席所说的那样,你本来是要赔全部的,现在由于我们纳粹党的介入,你只需要赔三分之二了。我看你心里面已经高兴得不得了了,还叫苦什么呢?我都想跟你二一添作五平分呢。

[39:20]于是,正如毛泽东在公私合营的时候所说的那样,我们挖出了一个大金娃娃,发了一笔大财。用很少很少的一点股息,就换来了很多很多的私营企业。于是,改革开放几十年来民营企业家和广大血汗劳工辛苦经营的一切,刹那间又要全部落回国家手里面,国家又一次发了大财。对外,它耍弄了川普;对内,它耍弄了广大唯利是图的资产阶级和没有远见的普通群众,一切又重新回到了国家手里面。只要大家恢复“为国家生产”,而且还是大家自愿地抢着来干的,经济又可以重新运转起来了。

[40:02]请注意,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的时候,香港就没有什么价值了。香港只需要有一个地下党,像佐尔格在上海那样,办一些进出口贸易公司,收买一些南洋橡胶,搞一些间谍活动,收买一些紧俏技术物资。香港在改革开放时期扮演的那个投资角色变得不再有必要了,这个时候就是战争爆发的合理时段。

[40:32]主持人:您刚才说到,有很多即使是共产党的基层技术官僚,到现在还是觉得事情其实还是大有可为。可是您之前对四中全会的评论说,就像您刚才说的一样,其实反党集团输得只剩下领带了。习近平有绝路可走,但是反党集团无路可走。这样比较起来,让习近平带着党和国家一起走上绝路比较好。就您对这些曹爽曹大将军的理解,他们现在是不是还可以赌一把,逃出中国?就我所知,今年澳洲的房地产价格还是挺坚挺的。虽然交易有点降温,可是还是有不少温和派中国人成功把钱移出来了。

[41:14]刘仲敬:是的,但是这个已经是无伤大体了。你得懂得布尔什维克对经济的看法,他跟费拉对经济的看法是不一样的。费拉要的是钱,布尔什维克要的是生产力。生产力是什么呢?具体地说就是能生产东西的机器厂房,这些才是实质上的东西。只要这些东西留在中国境内,从布尔什维克的角度来讲他就是赢了。纸币代表的资产对他来说是不值钱的。毛泽东时代的人民币是什么呢?它是一种以机器生产力为基础的货币,不像是英镑是一种以黄金为基础的货币。顺便说一句,这是苏联模式,斯大林的卢布就是一种以机器生产力为基础的货币。它依靠重工业基地,马格尼托哥尔斯克之类的钢铁厂,指着这些钢铁厂印卢布。卢布相对于票证来说不是很重要,票证才是重要的,票证的背后是国家计委对物资的分拨。这种货币没有通货膨胀的问题,它是一种生产性货币。布尔什维克计划官员的核心,像陈云这种人,他们要的是这个。

[42:27]改革开放的根本目的也是这样,把外来的技术和机器——比如说日本仪器之类的引进来,然后使中国成为全世界产业链最完备的国家。所谓中国是世界第一制造业大国就是,除了原有的苏联引进的那些机器和工业以外,还有改革开放以后从西方各国引进的。比如说,日本可能例外,但是要跟意大利或者希腊比起来的话,那绝对是中国的工业门类更完备。意大利人从来不想跟任何海军强国开战。它的假定是,它要富裕。意大利人如果做一些高档服装品牌能够富裕,赚来的钱去买别的什么东西,对它来说是足够好了,它根本不考虑任何海路被切断的可能性。而中国恰好相反,它始终考虑的是,跟外部世界断绝关系以后,什么都能自给自足,什么都能自己有。现在,从布尔什维克的观念来讲,工业门类和大量的各种各样的机器都已经配得非常齐了,这就是它已经胜利了。为此付出一点代价,让唯利是图的资产阶级赚了一拨钱以后跑了,也是可以接受的。按说完美的计划应该是把他们一网打尽的,然而没有一网打尽,但是他们总不能带着机器跑路吧。你要明白,在布尔什维克的心里面,机器才是宝贵的,人就是消耗品,根本不值钱的。钱呢,正如列宁同志所说的那样,是比厕所还不如的东西,不值钱的。机器是已经到手了。

[43:52]如果布尔什维克对世界的理解是正确的话,他们应该是站在必胜的地位上的。但是他们其实并不真正懂得技术。他们这样拼凑起来的东西,从技术角度上来讲是不可能合理的。如果你要按照成本效益的方式来推理的话,你不能把所有的产业都放在自己手里面,那样没有比较优势,就是说很大一部分都是赔本生意。赔本生意,你应该淘汰掉,而淘汰这件事情对于布尔什维克是不能容忍的。但是,如果你不淘汰掉的话,你的技术第一没有办法进步,第二,你原有技术的可信度是可疑的。这样的技术是为上级的计划报表而制造的,它实际上生产出来的产品的质量是可疑的。直截了当地说就是,95式步枪到底能不能用是一个很可疑的问题。你要让95式步枪能够用的话,那么你就需要有一套相应的淘汰机制。而淘汰机制的结果是会使一部分产业链垮台的,就实现不了你的全产业链目的。结果形成了一个荒唐的结果:全产业链生产的结果就是,有很多产业链其实跟大炼钢铁制造出来的那些高炉一样是属于废品产业链。

[45:05]但是这一点布尔什维克干部和改革开放干部是不承认的。黄俄老干部,就是布尔什维克干部,他们的世界观就是上述那样的。改革开放干部的世界观跟明朝士大夫是差不多的,是认钱的。他们对技术也是一窍不通,而且比布尔什维克老干部更加不通。他们认的就是怎样能多赚钱,怎样会少赚钱。就是这两部分人的结合,形成了今天中国的经济体制。这两部分人的共同特点就是,他们都搞不来技术的。能搞技术的人就是封建主义者,就是像西方公团的那种人。这种人都是要多多少少有点家世,像是几代几代的老技工这种人才能搞得起来。但是,布尔什维克的特点就是破坏性地拆散重组,而士大夫阶级的特点是弄虚作假,他们两者的共同特点都是搞短期行为。凡是不能按照封建原则搞团体性长期投资和跨世代投资的人,技术水平都是一团糟。

[46:11]主持人:您刚才提到,中国改革开放最核心的创造外汇的机器——鞋子经济学的部分,它不但创造了外汇,而且还养活了数以亿计的农民工。但是现在经由川普的供应链重组,他们生产的商品已经没有办法在国际市场上卖出去了。对于这些人,共产党还有办法把他们养起来吗?

[46:40]刘仲敬:当然不会,而是会把他们打发回乡,然后让他们在家里面上吊。他们的儿子已经离开了家,没有人来给他们养老了,而且乡下也已经没有过去的地主乡绅和私塾先生之类的维持教化、教育大家一定要养老。这种事情早已经开始了。本来的计划就是,先搞低端产业,然后实现产业升级。从共产党的角度来看,产业升级已经实现了。有高铁,有大飞机,我们为什么还要做鞋子?你们本来就应该淘汰了。按照布尔什维克的作风,执行过期政策的干部都是要消灭的,何况你们不过是一帮农民工,你们本来就应该消灭,消灭了你们才是现代化的真正实现。我们没有办法把你们这些落伍分子带入现代化的,只有在你们over以后我们带着新一代人现代化。这就好像是,毛泽东要把经历过革命时代的老人统统杀光,那些人见过他和江青以及其他什么人的不体面的过去,而要带领红卫兵一代进入更新的世界。这就是布尔什维克的整个计划。

[47:41]当然,从我的角度来看,我认为他们制造出来的那些高铁或者更新换代产业升级的东西全都是假货,而一百美元的假币还不如一块真正的面包有用。玩具之类的东西虽然很廉价,但是毕竟还是能赚点钱的;而你这些假货,跟明朝士兵的那些盔甲一样,只会把自己坑死。但是,只是我是这么看的。我敢肯定,无论布尔什维克干部还是改革开放干部,都不知道也不相信这一点,他们在技术上是纯粹的外行。而真正对技术有点内行的技术人员,比如说到美国的留学生当中,就有很多人以各种借口留在美国,洗盘子或者干其他什么事情,永久性地荒废了他们的技术专业。他们认为,只要能够留在美国,即使是干不成原来的专业,也比回国去在老干部的领导之下做技术员要强得多。做了技术员的那一部分很快就会发现,做技术员是一件傻事,我应该做干部才行。然后他们就变成了干部,最后又很快变成了机关干部。然后新一拨人再来,重演原先的路径。而且不重演是不行的,你手下没有一些可靠的技工来实现你可能做的所有事情,所以你最好还是早点这么做比较好。在没有技工团队的情况下你应该怎么样呢?答案是,依靠农民工,不讲究质量。依靠克扣农民工而能够赚很多钱,同时把质量问题有效地转嫁出去,确保那些被转嫁的人拿你没有办法。这就是改革开放经济的实质。

[49:24]主持人:照您这样判断的话,共产党不会去想要养这些农民工,而他们又在接下来的贸易战冲突之中失去了维生的技能。您认为社会压力要到什么样的阈值才会出现张献忠?

[49:49]刘仲敬:现在已经足够了。正常的博弈就是这个样子的:按照共产党的想法,我们的监控系统是无所不能的,而且还经历了技术升级,我们完全能收拾住你。但是真正负责的人——公安局的技术干部认为,要把我自己累死,你当我是sb吗?我会按照自古以来的做法,我专门看住领导干部所在的地方以及跟我自己有利害关系的地方。而其他的人,这些其他的人往往就包括小资产阶级,像教师诸如此类的人,你被抢了以后来报案,我会告诉你,你被抢的钱太少了,还不到报案标准。或者说,我先给你登记一下,写一份材料,然后材料就送进了档案里面,永远不会再出来了。你又不是市长,你每天跑来打电话催我,我会理你吗?这样做,我可以过得非常轻松。而且,在领导干部面前,我只要编造一些报告就足够了。当然,这样的结果就是,比如说像广州火车站诸如此类的地方,以及大部分地方,都是妇女不敢坐出租汽车的。我上大学的那阵子,女人如果敢坐出租汽车,就跟去卖淫差不了多少。去卖淫可能还安全一点,坐出租汽车被认为是你本来就不应该活着回来。如果你活着回来了,那是一件意外。现在因为中国人的记忆力像鱼一样只有七秒钟,所以大家一过去就完全忘记了这种事情,但是实际上很快就会回到同样的状态了,出租汽车司机多半是强盗,所有的车站或城乡结合部之类的地方都是强盗横行的地方。但是这些一点都不影响党对国家的统治,因此它是不存在的。只要张献忠团体始终处在治安的水平上,没有政治性,那么体制根本不用浪费资源来管你。

[51:41]主持人:所以您的意思是,只要它从西方偷回来的技术的瓦房店周期还没走完,它从苏联继承下来的党政军结构还没有崩溃,中国共产党就还可以继续进行它现在的计划。

[51:59]刘仲敬:是的。而且比较高层的干部是看不到社会发生了什么变化的。比较基层的干部知道,但是他们完全清楚他们应该怎样应付这样的局势。让他们需要讨好和蒙蔽的人处在适当的状态,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