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23 世界宪制史32:美索不达米亚宪制简史(中)(2)

(接上文)

[00:26:11]早期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欧贝德时代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留下的最主要的遗产就是陶器。他们的居住点就是这些沙洲。当时的水利技术还只是用在山坡台地上,这些台地很接近于横断山诸峡谷,也就是继承了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传统的古巴蜀人的祖先在下山进入成都平原大沼泽地以前开辟的那些养活几百人或者几千人的台地。所以,他们基本上没有改变河道水流的动机。他们基本上就是因循原有的河道水流,沿着本来就已经存在的沙洲,以此为居民点的核心,然后在周围的沼泽地开一些排水渠和引水渠,缓慢、逐步地扩大他们的居民点。因此在这一时期,早期美索不达米亚的原始城邦,或者不如说仅仅是居民点,正常的结构也就是只有几千人,只比叙利亚诸山丘、库尔德诸山丘、扎格罗斯山脉上面那些早期美索不达米亚高地人的居民点稍微大一点点。这时候,小规模的洪水是很多的。没有说是后来那种大洪水,是因为还没有连绵的文明区,大部分地方还是荒野。小规模的洪水不断冲毁原有的三角洲和沙洲,迫使居民点覆灭或者迁徙到其他地方,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00:27:44]但这个时候,他们产生出来的陶器和神庙已经具有后来我们在三星堆、十二桥和羊子山台地这些地方看到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风格。神庙是他们最核心的建筑。我们可以合理推测,高地美索不达米亚人在迁入沼泽地以前就已经有了他们的神庙组织,而神庙的仓库管理员已经有了一些虽然还不能称之为楔形文字、巴蜀图画文字或者象形文字这样的文字、但是无疑已经具有仓储标志意义的符号记录体系了。他们拥有一定的知识,至少他们懂得怎样主持祭祀仪式,怎样在居民当中实行仲裁,怎样开垦水利渠道,怎样保存垦荒所得的粮食作物,保存仓储,同时还能够给他们的属民分配种子和工具,在分配种子和工具的过程中保存记录,以便为以后下一阶段的分配作为参考,这些技术他们是掌握了。这些人进入低地以后,他们的神庙体系大概是发挥了综合移民团体和原住民团体、同时统治两者的功能。

[00:29:09]原住民团体在比较有活力的殖民者团体看来,大概是一批懒洋洋的人。他们懒洋洋的性格有一部分要由亚热带气候来负责,有一部分是因为遍地都是香蕉、椰枣或者稻米之类的东西,随时随地可以捞鱼,生产劳动不需要费太大劲,所以你没有必要勤快。他们被这种实际情况所主导,所以他们对于不太违背他们切身利益的事情就懒洋洋地接受了,对于带来的东西就懒洋洋地服从了,对于看上去比他们高级的神庙、学校或者什么体系也就懒洋洋地接受了。英国人在苏丹就是这种情况,看来三星堆人在他们的沼泽地上也是这种情况。

[00:29:58]欧贝德时期的神庙体系应该是高地人神庙体系的自动延伸,但是由于他们也没有遇到很明显的反抗,而是顺理成章地吸纳了那些低地居民,把那些低地人作为他们的信众的一部分接纳了,所以并没有出现现代人容易想象的那种惨烈的殖民战争或者殖民者和被殖民者存在深仇大恨的那种局面。很像是英国人到了非洲那些部落当中,他们的传教士建立起来的教堂愿意向黑人开门,就自动地把他们接纳进来。而黑人至少在最初阶段还是没有能力理解圣经或者做牧师的,只能混在听牧师讲道的人群当中。讲道结束以后,牧师要分给他们一些食物或者一些具有教育意义的小册子,让他们各自回到各自的茅屋当中去。

[00:30:50]早期欧贝德时期,大部分居民住在用芦苇编织成的茅屋当中,生活在沙洲之上。这种状态跟丁卡人和原始百越居民是相差不远的。他们的主要肉食来自于鱼,他们是吃鱼的居民,而最原始的神是鱼神或者蛇神。古人经常分不清鱼和蛇,而鱼和蛇都经常生活在水里,抓起来都可以吃肉。他们的主要素食在当时是椰枣,椰枣像稻米一样,也是典型的亚热带食物,甜甜的,可以提供碳水化合物。他们的蛋白质来自于鱼,碳水化合物来自于椰枣。而殖民者的碳水化合物来自于小麦和大麦,他们的肉类来自于牛羊。

[00:31:44]在后来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开拓得比较完善以后,他们产生了很多椰枣种植园。最初的居民——原始幼发拉底人和原始底格里斯人的椰枣,大概就是像野生的大米一样随意乱长的。由于椰枣多而居民少,他们也不用怎么培植。后来文明强化、繁荣、人口渐渐增多以后,灌溉水渠渐渐增多,水变得不足,有必要在各个不同的种植园和地主之间分配水源的时候,椰枣园也就像小麦田和大麦田一样,产生了专门的划分和专门的地界,这时候的椰枣就不再是野生的了。但它跟大麦和小麦不同,没有任何考古学证据证明叙利亚的、库尔德的或扎格罗斯山脉的那些一万多年以前就已经学会驯化大麦和小麦、在祭典中喝啤酒的居民曾经吃过椰枣,椰枣显然是他们在进入两河沼泽地以后从当地的原始居民那里继承到的东西。

[00:32:52]当然,他们也大量地吃鱼。后来大洪水以后的苏美尔文学留下了很多半巫术半文学创作的诗歌,我们可以把这些诗歌称之为渔歌。渔歌是唱出来的,唱渔歌的人是渔夫兼巫师。他一面唱着歌一面向鱼群说:“啊~你们这些亲爱的鱼呀,你们是多么美丽呀。你看,某某某鱼的鳞甲闪闪发光,某某某鱼又肥又嫩,某某某鱼这个那个。”然后他像是老祖母说孙子一样,把所有各式各样的鱼群的名字列举了一番,说:“你们什么时候沿河而上,什么时候沿河而下,你们的习性我都是了若指掌。我们自古以来就是好朋友,我的祖先跟你们的祖先是好朋友,我也跟你们是好朋友。你们生活得多自在呀。啊~你们来吧,我为你们准备了幸福的居所,请你们自动自发地游进我的渔网里面来吧。亲爱的鱼儿们,我好爱你们呦,请你们游进我的渔网里面来吧,让我们一起过着幸福的生活吧。”据说,在他唱了这些美妙的歌曲以后,鱼群就会爱上他,像是传说中女人给男人下了媚药男人就会爱上她那样,然后游进他的渔网里面,使他获得丰富的鱼获。

[00:34:16]城邦国家的各种税收当中也包括渔业税。渔业税是乌鲁克、乌尔诸如此类的城邦的一宗大收入。神庙收到的各种祭礼当中,包括羊肉和牛肉,包括各种各样用面粉做的小点心和甜点之类的,也包括各种各样的鱼。当然,那是大洪水以后的苏美尔文明,各种产品已经很丰富了。早期,欧贝德时期以前,就是大洪水以前,还不大能够称为文明。德国人把这个时期面不改色地称为高度文明时期,也是有一定道理的,因为当时全地球可以称得上是高度文明的也就是他们了。所以对于他们不用什么特殊的称呼,就不用说什么哈拉帕文明或者印度文明什么的,不用标明地理位置。只说高度文明时期,那就保证指的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地区了。就像是,提到孔子只需要说孔子而不需要说名字,提到其他人你必须说张三李四,因为孔子只有一个,你不用称呼他的名字,而提到其他人你必须把他的全名说出来,免得弄混,这是一个道理。但是这个高度文明时期跟大洪水以后、甚至大洪水以前的埃利都时期相比起来仍然是非常简陋的。

[00:35:34]我要说的重点是,这个时期,沙洲上的各居民点的小小神庙也是接受供奉的,而这些供奉当中,鱼类占了一个极高的比例。可以说,后来文明时期的供奉当中包括鱼类做成的食品,但是它在其他食品当中只是百花丛中的一花而已;而在早期,鱼类就是“一鱼独大”。显然,当时的居民也觉得,跟碳水化合物相比还是蛋白质更好吃,神明显然也是更喜欢吃蛋白质的,而主要的蛋白质就是鱼。后来司马迁记录百越居民,他说,百越居民的生活方式也无非就是“饭稻羹鱼”。这个“鱼”是包括鱼鳖虾蟹和蛇在内的各种水产肉食的,不是只包括我们今天定义的那种鱼类,水里面捞出来的都可以叫做鱼。鱼和蛇经常是分不清的,古巴蜀文字当中鱼和蛇经常也是一回事。女娲原先是一个美索不达米亚词,是美索不达米亚诸神当中的一个。她的特点是,像俄安内(Oannes)一样,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蛇或鱼,蛇和鱼是分不清的,有的时候说成或画成蛇,有的时候又说成或画成鱼。Anyway,有什么区别,蛇和鱼显然是一种东西。就像是十九世纪以前的水手觉得鲸鱼和鲨鱼都是鱼一样,上古时代的亚热带居民和沼泽地居民也认为鱼和蛇都是同一种东西。

[00:37:16]沙洲扩大为拥有灌溉渠道的新土地,而新土地是由神庙负责修引水渠,产生出来的土地是无中生有出来的,所以就涉及一个分配土地、种子和生产工具的问题。这个权力像是英国人派到黑非洲的那些传教士一样,虽然大家在上帝面前都是兄弟,但是分发圣经、现代化工具、教科书、各种书籍和先进产品的权力显然全都掌握在苏格兰人或者加拿大人的牧师手里面,只有他们才懂这一套。黑人虽然刚刚皈依了基督教,但是英语还不怎么懂,对于怎样操作英国运来的农具、交通运输工具、学校之类的东西还是很不明白的。而且尤其重要的是,新开发出来的土地是英国人开发出来的。像肯尼亚、罗德西亚那些新垦土地一样,它们不是当地部落的人有能力开发的。我们可以设想,神庙主持了这些开发活动,他们把种子、工具和相应的知识也传授给了当地的原住民。这些土地的组织者和管理者显然全是殖民者。劳动者当中包括了殖民者当中的劳动阶级,也包括了原住民。新的文明就是按照这种方式组织起来的。

[00:38:43]后来文化发达了,殖民者和被殖民者之间的界限渐渐消失了。黑人也当上牧师了,同时白人当中比较不成器或者运气不好的那些人也变成白垃圾或者下等人,甚至变成流氓无产者了。虔诚的黑人变成了中产阶级甚至上等人,自己也有能力变成国家的组织者了。双方的界限就渐渐模糊了。而苏美尔人在其任何一个时期都是不搞种族主义的。它留下来的雕像和其他能够显示种族出身的证据都说明,所有阶级当中都是种族混杂的。但是跟它在远东的殖民地三星堆一样,上层阶级和下层阶级的鼻子高度还是有差别的。就是说,上层阶级鼻子比较高、眼睛比较大的可能性比下层阶级始终是要大一些,尽管具体到个人和个别的小集团来说的话,这一点根本不能构成强制性的界限。所以,他们是没有种族隔离、但是有殖民历史的文明群体。

[00:39:57]这样的居民点在洪水和沼泽地的包围当中,经过了数千年时间渐渐长大。经过了几千年时间以后,他们的人口已经比原先他们在高地的祖先多出了几百倍。这时,欧贝德文明开始产生出大量的高级祭坛。高级祭坛的建筑技术其实也还不是很高级,它是用小孩子都能够想象出来的那种堆积木的方式建立起来的。办法是这样的:我先堆一大堆土,堆一个从侧面看是梯形、从上往下看是正方形的台子。这个台子从侧面看,它有四个侧面,每一个侧面都是梯形,从上面看是一个正方形,接触大地底部的也是一个正方形,只是底下的正方形比上面的正方形要更大。最初我们就在这样的台子上祭神。然后我们在台子上面修第二层台子,修一个较小的梯形,然后在这个较小的梯形上面修一个更小更小的梯形。最后一直到最上面,在最小最小的那个梯形平台上面修一座神庙。于是,从外面来看,这个东西是不是有点像一座塔?所以近代考古学家就把这玩意儿叫做塔庙。后来乌鲁克和乌尔的塔庙虽然经过了各种装饰,比如说又增加了什么排水孔、直道、楼梯口之类的其他什么结构,大台上面又分化出很多小台,结构变得越来越复杂,但是最基本的台底结构就是这个样子的。祭神的神庙就是这样的塔形台或者叫做塔庙。

[00:41:44]当今世界上发现的最大的苏美尔式塔庙是在哪儿呢?在成都平原,著名的羊子山祭台。羊子山祭台不仅是远东最大的塔庙,而且是迄今发现的全世界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当中最大的塔庙。它的结构跟它的堂兄弟——乌尔和乌鲁克的塔庙一模一样。它们共同的祖先显然就是欧贝德文化时期最初这些居民点建立起来的较小的塔庙,后来大家阔气起来以后就修了越来越大的塔庙。而与巴蜀利亚文明同时,殷商和周的神庙虽然也有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风格,也跟最早的塔庙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是论规模、论土方量是远远不如巴蜀的塔庙的。从人口和资源的角度来讲,显然巴蜀的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人口是最多的,物质资源也是最多的;而殷商和周的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进入了比较艰苦的黄河流域,不像成都平原那样是天府之国,他们的人口和资源都要少得多,他们也更残酷更好战一些,像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一样。

[00:43:05]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我再次强调,它没有种族主义的痕迹,没有种族战争的痕迹,没有殖民征服的痕迹。可以想象,原始的居民像丁卡人对英国殖民者那样。如果英国殖民者像阿拉伯人那样抓他们做奴隶的话,他们除了躲进树林、森林或者水下以外是别无办法的;但是如果不抓他们、友善地对待他们,他们会出于好奇心,像小孩子一样,加入到你的基督教教堂里面,提出各种各样小孩子提出来的问题,然后变成你们的教民和信众。在一个比较匮乏劳动力的时代,他们加入殖民者的体系当中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

[00:43:46]我们要注意,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有很大的不同。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在很多学者当中被称为苏美尔文明,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经常被称为亚述、巴比伦文明。两者之间的边界,各人下定义的时期不一样。最早的边界是划在阿卡德人征服时期,最晚的边界也是划在新巴比伦王国建立的时期。比较早的这种边界划分方法相对而言比较有道理,因为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最主要的区别就是好战性和残酷性。后来作为殷商特点的那种战争性,残酷的祭祀和屠杀,军国主义性质,是在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出现的。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显然有赤裸裸的战争和暴力,国家建立在军事机器之上;而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像是三星堆的那些帝王的头像那样,他们是慈祥的、祥和的,他们是祭司王,是祭祀的主持者,是不好暴力的,他们的城墙之类的也是祭祀需要的,为祭祀目的和炫耀目的建立起来的,缺乏军事性。

[00:45:08]后来的亚述国王和迦勒底国王,你从他们留下的雕像就可以看出,一个个是肌肉绷得紧紧的,眼神严厉,自吹自擂的铭文当中都强调他们的军事性和好战性,显然他们的国家建立的基础就是暴力。显然,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和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主要差别就在于,在技术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可开垦的资源已经接近于使用极限。接下来,胜负不再取决于开发,而是取决于掠夺,军国主义色彩日益上升。这对应于水利技术的进步已经接近于极限、各城邦已经把城邦和城邦之间的可开发地带和荒野地带瓜分完毕的时期,这个时期对应于最早的原始军国主义国家、但是跟后来亚述时代的军国主义国家相比还是非常仁慈的阿卡德统一帝国的建立是比较合适的。大洪水以前的埃利都城邦和大洪水以后的诸城邦争霸时代,相比之下都像是杜宇王朝的巴蜀文明一样,神权政治的痕迹很重,和平主义的痕迹很重,战争更多是礼仪性的,杀人很少,大规模的屠杀闻所未闻,毁灭城邦的战争被认为是亵渎神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