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1125 世界宪制史32:美索不达米亚宪制简史(中)(4)

(接上文)

[01:06:07]埃利都的城墙和三星堆的城墙举行的就是这样的祭典。祭司国王是不怎么使用武力的。早期的遗址,在埃利都的遗址当中,甚至没有后来在开明王朝时期,在武王伐纣的战争当中,巴国、彭国出现的那些青铜兵器。尽管他们也有一些青铜器,但是青铜器最多的用途是用来做酒杯的。上层人喝酒用黄金杯和青铜杯,下层人用彩陶杯。中产阶级用漂亮的、有各种图案的彩陶,穷人就用比较素净的素陶。这就是他们的阶级地位。在祭祀时期,你视线可及之处,除了地平线远方的外山以外,埃利都城墙一柱擎天,是你见到的最伟大辉煌的建筑物。而且可不得了,这个城墙上面还放着通天神树。如果你是平民,你就用你的双脚,从你工作的水渠和田地那里走到城墙根下面来;如果你是中产阶级,你就爬上这个城墙,在离通天神树比较远的地方找一个座位坐下;如果你是上层阶级,你就在通天神树周围最前排找到座位;至于你是祭司国王本人的话,那么你就端着最神圣的黄金杯来到通天神树跟前。然后大家各就各位,每人的手里面都端着黄金杯、青铜杯、彩陶杯和素陶杯,杯子里面放着最高级的神圣饮料和最低级最普通的清凉啤酒。

[01:07:44]然后,乐队开始唱起了赞颂智慧之神恩基的赞美诗。赞美诗告诉我们:“人类过去过着原始人的生活,赤身裸体住在茅屋里面。后来,智慧之神恩基(他的形象是像女娲和伏羲一样是半人半鱼或者半人半蛇)从日出之东海里面浮出来,讲出了一番智慧的言语,教化那些不懂事的原始居民。教他们怎样盖出漂亮的神庙,教他们怎样修建引水渠,教他们怎样种植高档的农作物,教他们怎样修筑城墙,教他们怎样制造工具。于是,经过了伟大的恩基的教导,你们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当然,这一段赞美诗所讲的就是真实历史的神话化。恩基教导原始人的这段故事,显然就是恩基的崇拜者、过去的神庙主持者带着先进技术从山上下来,像英国人教化黑非洲人一样教化这些原始的幼发拉底人和底格里斯人。同时,他们像罗马人把罗马的朱庇特和希腊的宙斯混为一谈一样,把他们原先信奉的水神,水渠之神,伟大的灌溉之神,也就是后期美索不达米亚人所谓的阿达德(Hadad),跟原始底格里斯人和幼发拉底人信奉的水神、河神、海神混合在一起,创造出新的大神恩基。

[01:09:34]恩基是水神,也是智慧之神。他的智慧就体现于科学地运用水源,把水带来的洪水、蚊虫和各种灾害变成了灌溉渠道、果园、良田和各种恩惠,把原始的、依靠自然力为生的、可怜巴巴的居民,变成了高度文明、生活在城邦当中、在神庙当中听赞美诗和听讲故事、有各种文学享受和物质享受的文明居民。文明人的阶级地位是通过他掌握神圣知识获得的,包括宗教传说、神话历史、数学知识、建筑学知识、处理各种田地产权纠纷的法律知识之类的。这些上等人讲阶级而不讲种族出身。也就是说,如果智慧足够的话,扁鼻子的土著人的后代变成祭司国王是在所多有的,高鼻子的后代沦落为普通的工人甚至流民也是在所多有的。但是即使到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最后的时代,还是不可否认,上等人当中,高鼻子大眼睛的人还是要更多一些,扁鼻子的人在劳动阶级和下等人当中还是要更多一些。

[01:11:00]然后,这样的祭祀仪式开始举行了。赞美诗唱完以后,大家举起杯中的神圣饮料,一饮而尽,顿时感到通天了,人人都感到进入了通天的幸福状态。祭司显然喝的是最神圣、酒精含量最高、最精美的饮料。他们像杜宇王一样,像近代彝族的祭司一样,进入了通灵状态,开始讲述他顺着你们所看到的那个黄金神树登上天庭、跟诸神会见所得到的知识。这些知识的来源,其实至少有一部分也就是当时的高峰会议——跟其他神人举行的诸神大会。也就是说,各部落、各城邦的神王一起举行会议,交换他们的知识和产品(因为知识和产品是一致的)。比如说,我开发出了一种最新型的大麦面包,可以在原先不能使用的盐碱地上生产,我就把这些新的大麦面包带到诸神会议上去,大家都啧啧称赞。于是,别人就要用最高级的、从印度进口的青金石和宝玉来交换我的产品。我给我的城邦赚了一笔大钱,我带回去分给我的子民。我的子民都说:啊,杜宇,你真是一位伟大的国王。

[01:12:21]当然,其他的城邦也许发现了一种新的、更高级的青铜器冶炼技术,也许发明了一种更高级的青金石玉石雕刻艺术或者开矿技术什么的。大家在一年一度、五年一度或者十年一度的诸神大会,也就是像现在的G20,发达国家的高峰会议上面,各自交换我们本国产生出来的5G产品,各种高科技产品。对于不守规矩的人,像华为这样的,我封禁他。守规矩的人,我们签署一个最新世界贸易协定,以神话形式签订,以群巫斗法的形式记录在史诗当中。大家交换了产品,其乐融融地回去了,于是每一个城邦的文明都不断进步了。然后在自己的城邦,在上中下各级人民在城墙附近举行的伟大法会当中,我祭司国王喝了神圣饮料以后,就把我这些交换的经历以神话形式讲述出来。这些神话形式到了远东就变成:“大禹在山阴召集诸神大会,诸神、诸帝纷纷前来参加会议。来自遥远的都广之野(也就是成都平原)的杜宇王也参加了这次会议。但是有一个像华为一样不听话的叫做防风氏的家伙,他很傲慢,不遵守我们共同的规矩,不仅迟到,而且还企图破坏骚扰我们的会议。诸神们召开会议,就决定,像川普对付华为一样,砍掉他的头,然后把他的尸体装在车上运回去,给大家做一个反面教材。作为正面教材,我们都得到了各式各样的好处。我们诸神和诸帝交换意见以后,就各自回到自己的部落或者方国去。”

[01:14:17]这个格局就是典型的埃利都时代的国际贸易和神圣秩序。神圣秩序是以神庙祭祀的方式体现出来的。城邦国家是神庙的产物,或者说,神庙不一定能产生城邦国家,但是所有已知的城邦国家都是神庙的产物。神庙要开垦成功,要贸易成功,法事就要做得好做得漂亮。法事做得好,首先是城墙修得高、城庙修得漂亮的结果。这个就是软实力的体现。我的城墙修得又高又厚,城墙上面各种伟大的神树、酒杯和各种法器特别漂亮,这是什么?这是软广告,这是软实力的体现,这就是一个活动的广告。它以铁一样的事实证明,我们埃利都城邦的文明水平是最高的。恩基神最保佑、最心疼我们埃利都城邦,赐给我们埃利都城邦最高最厚的城墙,最多最大的祭礼,最聪明最能干最威武的祭司国王,他的恩宠是明明可见的。你有本事,你有种,给我建一个同样的城墙出来让大家看看。建不出来,你建立的城墙很薄很小,你的法器很少很寒碜,说明你的神没有我们的神恩基NB。我们还是愿意在G20会议上跟你们见一见面,但是毫无疑问,王权在埃利都,这是众望所归,是诸神的意志,也是广大各路城邦一致同意的。如果你像防风氏和华为一样不知趣、非要捣乱的话,你给我滚,我们不砍了你已经是很便宜你了。

[01:16:08]当然,这样的聚会本身既是外交也是贸易的会议,诸神的会议同时承担了现代国家外交和贸易的功能。而城邦内部各阶级、各组织和各工匠团体之间,特别是处于城邦国家最要害的青铜器冶炼工厂,铜器及其原料以及其他各种原料的交换这些核心事务,都是通过神庙主持、以宗教祭典的方式来完成的。可以说,原始的神庙就是本城邦的五角大楼、内阁会议、参议院、众议院和最高法院。它是司法最高仲裁权的来源,立法的来源,各阶级沟通、互通有无的来源,是城邦政治结构、经济结构和宗教结构的共同核心。这就叫做神权国家。

[01:17:09]而诸神聚会,所谓的五城时代或者五王时代就是五个霸权城市,五个霸权城市像齐桓公和晋文公那样轮流掌握霸权,最后霸权落到埃利都头上。那就是说,联合国总部决定从国联时代的日内瓦迁到纽约。现在,万国来王,来到了富兰克林·罗斯福总统的纽约,象征性地承认了美国现在取代英国和欧洲,变成了当今世界的盟主。埃利都就是大洪水以前的美国。霸权以前在其他的四王,我们可以想象,这以前的四王就像是巴比伦、希腊、罗马和欧洲一样,各自主持了当时的国际体系。但是现在,诸神(特别是恩基神)把恩宠落到了美国或者埃利都头上。于是,原先的各个城邦也就把国际会议(诸神会议)的举行地点移到了最宏伟最壮观的埃利都城。埃利都城的祭典既是本城邦的议会和最高法院,又是当时已知文明世界的国际G20会议的固定举行地点。所以,各位神王一致同意,经过诸神会议的意见,王权在埃利都。如果美索不达米亚时代的诸神来到今天,他们就会说王权在美国,这其实是同一个意思。

[01:18:43]洪水以前的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发展到这个时候,就达到了登峰造极的时代。我们有理由相信,在这个原始神权国家的时代,灌溉技术和水渠技术是不能改变主要河道的流向的。所以它才会顶不住大洪水,才会被大洪水一路冲到亚拉拉特山(Mount Ararat)的山脚下,把整个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变成了一片泽国。同时,城邦内部的分化也还不明显,至少还没有产生出跟祭司系统对立和平行的军事国家。后来,大洪水后的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那种比较成型的体制,恩西系统和卢伽尔系统同时存在并且相互对立的城邦共和体制,元老和壮丁、老人和青年人对立的那种参议院和众议院分享权力的复杂政治结构,当时还是混沌一片。神庙举行的祭祀把所有这些功能全都涵盖起来了。比较正式的国际外交和战争也还处在极其雏形的状态。虽然已经有了杀人的现象,但是这个杀人就像大禹杀防风氏那样,跟司法活动和祭祀活动分不开,还不能说是有章有法的战争。文明还处在鸿蒙初开的原始状态。

[01:20:11]这时,大洪水席卷而来,给美索不达米亚文明一个致命的打击。乌特纳匹什提姆(Utnapishtim)是圣经当中诺亚的原型,他又被称为永生者。他像圣经当中的诺亚一样修了一条方舟,用沥青把每一条缝都封得严严实实,带上可能就是通天神树上面出现的那些当时知识界所知道的全世界的所有动物和植物,连同他的家人和伊甸园的所有义人,都放上了方舟。然后一路漂啊漂啊漂,漂到了亚拉拉特山,等待洪水退去。然后鸽子飞到了平原之上,叼回了青翠的树枝,告诉船上的义人们,洪水已经退去,你们可以重建家园了。这个过程在真实历史上发生了大概一百多年到四百年时间,各地不一样。尽管在洪水最大的时期,洪水一直冲到亚拉拉特山的山脚下,但是在洪水不太大或者洪水退去的过程当中,洪水退去的时间表是不一样的。最长的地方过了几百年才重见天日,最短的地方一百多年就重见天日了。

[01:21:29]无独有偶,成都平原的沼泽地,伟大的三星堆遗址,也有厚达几十厘米的淤泥层,淤泥层当中什么也没有。显然,杜宇王朝也是亡于洪水的。杜宇最后逃到西山上面大放悲声。杜宇的形象是,布谷布谷布谷,教人民播种,他显然是水渠的开拓者,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代表。但是,他的水利系统和良田全都毁于洪水。最后,他任命的开明王因为比他更擅长于引水灌溉,取代了他。开明氏是他的宰相,这肯定是后来秦汉以后才编出来的故事,因为那时候肯定还没有宰相那样的官。但是可以看出,原先开明部落的势力是不如他的,所以才会被发明成为宰相。但是后来洪水以后开明取代了他,他大放悲声,逃到了西山,变成了一只杜鹃。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蜀人忠厚,想起杜宇王曾经做出的贡献和他凄惨的结局,就用诗歌表达他们永远不会遗忘这位恩人。他逃到了西山,西山是什么?西山就是巴蜀利亚的亚拉拉特山。显然是在洪水淹没了低地的平原、毁掉了广汉这座像埃利都一样伟大的都城的同时,还有一些残存的人民逃到了邛崃山、横断山、岷山的各路山地上。这些山地显然是在岷江河谷的西北方,所以就叫做西山。唐朝的剑南节度使要防备的也是西山的要塞。西山的要塞扼守着通向图博的通道,可以轻而易举地征服成都平原。他们残余的人民到了西山上,等到洪水退去以后他们才回到平原,拥戴了新生的开明王朝。

[01:23:27]新生的开明王朝代表晚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它已经掌握了穿江工程的奥妙,能够把可怕的、带来洪水的岷江修建一条分水工程,使岷江变成外水。外水的水通过分水工程,使沱江流入内水,然后内水在长江上游流入长江,使得岷江下游的巴蜀平原在洪水季节能够把大部分洪水祸水东引,引到东部的内水去,使得下游的成都平原不再被洪水淹没。这种技术就是比较晚期的美索不达米亚人才能掌握的技术。乌鲁克时代城邦初建的时候,他们还是掌握不了的。亚伯拉罕的祖先所居住的乌尔城也已经能够掌握这种技术了。这种技术是开明王朝得以迁往岷江下游的、比广汉海拔更低的成都的秘诀,也是亚伯拉罕的乌尔能够繁荣昌盛的秘诀。它的秘诀就是体现为,能够凿通江河,在各个支流之间开凿人工运河,把洪水引入其他的河道,修筑跟江河平行的运河。这一套技术在埃利都时代肯定是不存在的。它产生于大洪水之后,而且还是大洪水之后几百年以后才产生出来的。大洪水显然对于美索不达米亚文明的水利工程是一个有力的刺激,但是这一套我刚才说得一片嘴响、几分钟就说完的技术也是一点一点才产生出来的。

[01:25:08]可以想象,诺亚的后代从亚拉拉特山上下来以后,很多地方仍然被洪水淹没了,比较高的或者比较幸运的地方稍微露出了一点点。然后他们凭着经验意识到,原有的水利工程已经是不够用了。要建立和长期维持较大型的城邦,必须有更高级的水利工程。不仅仅是目光短浅地在有水的地方挖几条沟、把水引走、把沼泽地变成良田就够了,你还需要有更长远的观念,能够勘探各个支流的地图,能够测量出各个支流的水是从哪儿来的,哪些地方的水最多。你不能只在可以耕田的地方引水,你要关注那些可以耕田的地方容易被淹没的河流的上游。那些地方往往是不能耕田的地方,但是没有关系,你的城邦的命脉在那些地方。在那些地方挖渠引水,不再是为了排干沼泽,而是要把可能的洪水引开去。可能最初的引水工程不是连贯性的运河,也不是穿江工程和平行运河,而只是在洪水的源头和上游挖几条胡须状的分水渠,能够把水分出去。最初的分水渠是盲肠形的。只要能把水引到盲肠下游,在盲肠下游形成沼泽地,这样不冲到我们城邦就够了。

[01:26:31]形成穿江工程、从一条支流到另一条支流引水分水、在各个支流之间建立平行运河这种高级技术,在最初可能还是没有必要的,只有在文明进一步发达时才会产生必要。你这样乱修盲肠、以邻为壑,可能把别的城邦变成沼泽地和盐碱地,别的城邦要跟你没完,要把全体壮丁武装起来跟你拼命,这就很麻烦了,会引起国际交涉。同时,沼泽地平原人满为患,也没有那么多地方可以给你当泄洪区。这时,穿江工程和平行运河工程才能大规模地修起来。这就是亚伯拉罕祖先的时代,乌尔和乌鲁克晚期的时代。这个时代已经接近于阿卡德帝国快要征服的时代。围绕着泄洪区和贸易网络,跟其他地方的战争已经正规化,促使了城邦内部的结构分化。这个时代距大洪水已经有几百年到几千年的时间距离。但是,平行运河和穿江工程的技术最初肯定是从大洪水后初期的盲肠运河、泄洪区的治理技术当中产生出来的。只是这些技术要符合国际体系和国内政治的需要,变得更加精细化,测量技术和交涉技术都要升级,才会产生出来的。

[01:27:51]我们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剩下的过程要涉及到乌鲁克、基什这些城邦的宪法结构,以及早期美索不达米亚文明末期的城邦争霸和国际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