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郎的后裔:极简韩民族宪制史

作者:执经生

我们讲韩民族,就要从三韩、新罗、高丽、李朝,一直到大韩民国,以这条线索为正统和法统。北韩现在以高句丽和渤海国为正统,但这样会和满洲扯不清。因这些不止是韩民族历史的一部分,还是古代满洲史的一部分。现在的韩民族,是到17世纪才形成了自己的边界和明确的身份意识的。但如果向前追溯的话,我们必然会追溯到两千年前三韩部落的历史。

其实,韩民族的法统就是从三韩部落里一个城邦起源的。这个城邦,就是辰韩的斯卢城邦,也就是新罗的前身。这个城邦在早期是很像斯巴达的,有两个家族轮流做王,后来政权落到了第三个家族手里,这个家族以后就搞王权世袭了。

这个家族就是金氏家族。金氏统治下的斯卢城邦,在公元3世纪成了韩半岛东南部的霸主,后来变成新罗王朝。到7世纪,新罗利用复杂的外交手段灭掉了高句丽和百济,统一了大半个韩半岛,然后又把唐朝人赶走。

新罗的贵族子弟,需要挑出一批优秀的人接受“花郎”教育,有些像日本武士接受的教育。他们形成一个团体,由国王派出去指挥军队。这些人像日本武士一样的花郎,就成了新罗王朝最核心的一部分人。

百济和高句丽,则是来自满洲的骑马民族扶余人建立的政权。他们在韩半岛上的存在,有些类似英国历史上的丹麦人,他们统治的地区正像诺曼征服前英国的“丹麦法”区。新罗王朝,则像英国盎格鲁萨克逊人的威塞克斯王朝。新罗统一三国,有点像威塞克斯王朝的阿尔弗雷德大帝基本统一英格兰。高句丽和百济灭亡后,有一批精英也被新罗王朝收编。

韩民族的王权和法统,就是从斯卢城邦出发,一直扩大到整个韩半岛各地的。它的精英,就是以新罗的花郎武士为基础,吸收了扶余骑士,形成的贵族集团。等到10世纪新罗王朝崩溃的时候,贵族集团就浮上水面,展开了封建战争。最后得到政权的,是非王族的高丽太祖王建。高丽太祖开创新朝后,没有灭绝新罗王室,而是娶了新罗的公主做王后。如果按照西欧的王朝观,从新罗到高丽,君统是没有断裂的。而且,新罗过去的贵族阶层并没有被一网打尽。高丽王朝将跟随自己的新贵和旧贵族整合在一起,创立了一个两班阶层。

两班制度,有点像印度的种姓制度。两班的身份是世袭的,只能传给嫡子,两班子女的身份是根据母亲的种姓定的。在两班之下,还有中人、常民、白丁,最下面还有贱民。这些种姓,是不能互相混淆的。

两班是分成文班和武班的。高丽前期的国王喜欢用文班压制武班。12世纪武人发动政变,建立了军事政权,国王就成了武班的傀儡。在高丽和元朝的战争中,武班对蒙古人采取强硬路线。国王为了和武班对抗,就对蒙古采取亲和路线。13世纪,国王依靠蒙古人的力量,消灭了武班的军事政权。

高丽国王夺回大权之后,和蒙古人保持着一定的亲善。然而,蒙古人也不能完全消灭高丽军队。所以,双方形成了一种宗藩关系以上、征服关系未及的奇妙关系。蒙古人在高丽设立了征东行省,但又承认高丽的王权。

元朝灭亡后,高丽王朝的将领李成桂投靠明朝,篡位登基,杀光了高丽王室,开创了朝鲜王朝,也就是李朝。这样,从斯卢城邦到高丽延续了上千年,有90位君主的君统就彻底断掉了。李成桂这样做,是非常过分的,他是一个彻底的僭主。

在韩半岛的历史上,朝鲜王朝的武断前所未有。首先,它对新罗、高丽时代有相当独立地位、十分强大的佛教势力进行了前所未有的打压,只保留了一小部分寺院和少数教派。第二,朝鲜王朝规定,两班的地产只能在京畿,将两班集中到了中央。第三,朝鲜王朝的重文轻武登峰造极,武班的势力被文班压倒。第四,当然就是前面说的,它毁灭了延续上千年的君统,李成桂的上台是没有任何合法性的。

尽管如此,李成桂依然没有废除高丽王朝时代以来的种姓制度。他维持了两班制度,只是提拔了一批跟随自己政变的“功臣”。他和滞纳的君主是不一样的,他没有完全毁掉朝鲜的传统,他在一定程度上,依然是一个遵循朝鲜传统的君主。

朝鲜王朝前期,两班中勋旧派和士林派的争斗构成路线斗争的主线。勋旧派是随着李朝前期几个篡位君主获得利益的人,士林派则是传统两班,很多人自视为高丽遗臣。士林派以朱子学为武器,反对李朝君主的武断僭越行为,以此维护朝鲜的固有习惯。

经过几轮非常复杂的斗争,士林派在16世纪掌握了政权,这可以说是李朝的光荣革命。因为士林派的一个旗号,就是追尊高丽王朝。朝鲜王朝承认了士林派的统治地位,也就承认了从新罗、高丽延续下来的法统。从这时开始,朝鲜王朝就不再是一个毫无合法性的僭主政权了。在对抗李朝君主和勋旧派的斗争中,士林派依据朱子学理念,在朝鲜推行乡约组织,重整了地方社会,成长为各地基层社会的领袖,慢慢接管了全国的控制权。士林派夺取政权后,在宫廷里分成了无数派别斗来斗去,看上去好像是一群没用的士大夫。但实际上,在后来抗击日本和满洲入侵的战争中,就是这些两班组织的义兵,让入侵者吃尽了苦头。

16、17世纪,日本和满洲先后大规模入侵朝鲜。这两次战争不但严重伤害了朝鲜,也制造了前所未有的社会变革。首先,是民族意识的觉醒。通过对日本丰臣秀吉的战争,朝鲜和日本彻底划清了边界,和南面的日本彻底分隔开来。通过对满清的战争,朝鲜和滞纳帝国划清了界限。因为根据朱子学士林的看法,朝鲜人才是“小中华”,滞纳已经被满清胡化,不再是天朝上国,属于异类。通过这两次战争,朝鲜民族就被发明出来了,朝鲜民族北起鸭绿江和图门江,南到对马海峡的固有疆域形成了。

其次,在这两场战争中,原有种姓制度的界限被打破了。许多人通过军功提高了种姓,很多高种姓的人变得一贫如洗。经过两场战争后,政府和王室的财政也变得非常紧张。

因此,在17到19世纪之间,朝鲜王朝的社会经历了非常剧烈的变化。由于身份界限已经模糊,王室大批出售两班身份以缓解财政危机,也能借此打击原有两班势力。两班又趁社会失序的机会,大量圈占土地。在这种复杂的斗争中,到19世纪,一方面,两班的数量恶性膨胀。另一方面,一部分两班家族也变得权势极强,出现了由外戚掌权的“势道政治”。

在这样的情况下,朝鲜被日本敲开了国门。日本在经过和俄国争夺后,占领了朝鲜。日本带给朝鲜的是什么呢?日本人依靠朝鲜原有的两班阶层,通过军国民主义加强了两班阶层的军事实力和组织能力,给朝鲜培养出了以两班阶层为基础的军官团体和技术官僚团体。随着日本战败,日本留下的这些群体,就成了大韩民国国军和大韩民国政府的骨架。美国空降的国父李承晚和这些群体密切合作,击退了北韩凶猛的进攻。

但是我们要知道,日本和美国输入的秩序,还是高于韩国固有的秩序的。所以,韩国民众现在表现得比较左倾,而韩国的政治精英则比较右倾。但无论如何,韩国人都是曾和美国人蹲过一个战壕的战友,韩民族已经通过百万子弟的鲜血,买到了威尔逊世界内圈的门票。

如果没有从新罗的花郎武士开始的古老传统,单靠日本和美国输入秩序,韩国也是不能在这几十年里变成仅次于日本的东亚亚军的。虽然韩国有各种黑点,但事实上,在目前的东亚,除了日本外,没有哪个国家比韩国做得更好了。要知道,几十年以来,韩国虽然喜欢反日,但在站队问题上没犯过原则性的错误,一直是美国的盟友。基督教会变成现在韩国社会最重要的凝结核,而没有普遍变成华北那些奇怪的邪教,也是因为韩民族的组织度本来就不算低。

以上就是韩民族宪制简史,我讲完了。最后,写一段感性的话:

今日的韩民族之所以站立在威尔逊世界内圈,正是因为它没有彻底失去古老自由。我们的目光,逆着时光,向漫长的历史看去,越过了洛东江边与北傀军血战的将士、越过了为民权与独立奔走的青年李承晚、越过与武断暴君以性命相搏的李朝士大夫、越过了创立两班制度的高丽王朝、越过了新罗抗击暴唐的壮烈战争场面,回到了它最初的源头。

在那里,一群斯卢的花郎武士正骑着骏马,在战场上飞驰。那,就是韩民族自由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