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简越南文明季候史

作者:执经生

1

越南史最感人的几个细节:

公元43年,东汉伏波将军马援在屠杀数千人后镇压了二征起义。马援在越南的南疆竖起两根巨大的铜柱,炫耀汉帝国的疆界与兵威。然而,不愿做降虏的越南人仍在继续抵抗,每个经过铜柱的越南人都会在柱下放石头。不久,铜柱就在无数普通越南人的努力下被埋没了。

公元1076年,刚刚复国百余年的越南面临着复国以来的最大危机:宋帝国的十万大军开进了越南,逼近首都升龙。危机关头,越南李朝名将李常杰布阵于富良江畔,与宋军展开了拼死决战。

宋军使用抛石机,射石如雨。越南军伤亡迭出,渐渐支撑不住,许多部队开始无心恋战。这时,李将军自称受到神启,作诗一首:

南国山河南帝居
截然定分在天书
如何逆虏来侵犯
汝等行看取败虚

诗歌迅速传遍全军,将士们士气大振,对宋虏展开了猛烈的反击。最后,宋军全线溃退,仅二万三千人返回桂枝。

公元1284年,五十万元军一路从陆路南下、一路从占婆北上,攻入越南。对于越南陈朝来说,任何奇迹似乎都已不可能发生,朝廷已向各州县守军下达了允许弃城的命令。这样的关头下,著名的兴道大王陈国峻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要与蒙元血战到底。面对将士,他写出了这样的檄文:

纪信以身代死而脱高帝,豫让吞炭而复主仇,申蒯断臂而赴国难……自古忠臣义士,以身殉国,何代无之……蒙鞑乃不共戴天之仇……倒戈迎降,空拳受敌,平虏之后,万事遗羞,尚何面目立于天地覆载之间哉?故欲汝等明知余心,因笔以檄云。

越南将士群情激奋,纷纷刺“杀鞑”二字于手臂。经过艰苦卓绝的血战,元军全军溃退,副将唆都被击毙,主将脱欢靠钻进炮管里才在追兵之下保住姓名。

公元1422年,暴明对越南的侵占进入了第十六个年头。对于“平定王”黎利来说,抗明游击战进入了第五个年头。

这是黎利的游击队第三次撤回他们的“根据地”至灵了。在这里,他们缺乏粮食,将士们只能屠宰战马和战象、挖菜根充饥。暴明的控制似乎依然强劲,距离胜利似乎遥遥无期,他们为何还要跟随黎利,坚持战斗呢?因为绝不做桂枝的降虏,是他们的信念。五年后,这支军队成长为一支强大无匹的复国大军,席卷了整个越南,令暴明侵略者在付出了十万条性命后狼狈地逃回桂枝。

越南复国又一次成功,黎利登基,是为黎太祖。他最器重的谋士阮廌随即发表《平吴大诰》——一份十五世纪的越南独立宣言。其文字读来,至今仍令人神往:

盖闻仁义之举,要在安民;吊伐之师,莫先去暴。惟我大越之国,实为文献之邦。山川之封域既殊,南北之风俗亦异。自赵、丁、李、陈之肇造我国,与汉、唐、宋、元而各帝一方,虽强弱时有不同,而豪杰世未尝乏。故刘䶮(南汉高祖,938年被越南击败)贪功以取败,而赵卨(侵越宋军头目)自大以促亡;唆都既擒于咸子关,乌马又殪于白藤海(以上两人皆为侵越元军头目)。稽诸往古,厥有明征。

越南,重生了。

2

古蜀王子跑到越南建国,和阿姨所说的巴蜀夜郎—安南印度贸易线同构。巴蜀夜郎被帝国吞灭后,史后之人已经无法想像这条路线的存在。阮朝史臣修史时,看到这段古史觉得难以置信,只好认为那个国是越南北部一个叫“蜀”的部落建立的。

汉代的交趾、九真、日南三郡中,交趾“汉化”最深,红河平原农耕发达,人口密度是珠三角的十倍。九真则已经和异域一模一样,汉朝官僚找当地人沟通需要好几个人进行中间转译。至于日南,则更是无法想像的渺远之地。

日南郡南半部的象林县,是占人印度教文化的世界,东亚文化根本打不进去。后来,此处果然在汉末脱脂成为占婆。而越南的脱脂,还要等一千年。

越南的脱脂,是一系列历史机缘造成的结果。唐末的唐·南诏战争,迫使唐人于交趾设静海军节度使来苦心经营。本来,担任静海军节度使的人应是鲜卑后裔、帝国流官独孤损。当时,唐廷对独孤损的任命已经下达,独孤损正要南下赴任。这时候,朱温突然发动了屠杀唐朝大臣的“白马之祸”,独孤损被杀,时为905年。静海军节度使突然没了帝国首脑,于是交趾本地土豪曲承裕趁机自称静海军节度使,迈出越南脱脂第一步。

微妙的是,越南脱脂的第二步是脱粤。南汉建立后,想恢复南越国时代的大粤领土规模,于是悍然入侵交趾,俘虏了静海军节度使曲承美(曲承裕之子)。然而静海军旧将杨廷艺、吴权接连反抗,终于在白藤江之战打破南汉军,脱粤成功,时为938年。吴氏虽然击退南汉,但无法压制各地豪酋。十二使君之乱的群雄割据之局,表示残唐静海军体制的瓦解,以及土豪、洞主、军阀时代的到来。丁部领最后上台登基时,更像一个军事盟主。丁、前黎、李之间短时间的接连篡位,则表示这一军事联盟内部尚未形成稳定权力结构,因此军事强人能不断发动政变夺权。

李朝前期,太祖、太宗的军事领袖色彩非常明显。圣宗、仁宗时代,越南开始兴科举,遂向滞纳式吏治国家演变。虽如此,李朝前期之兵威亦属可观,南征占婆、北抗暴宋,确立了越南对帝国名义朝贡、实则独立的局面。这一点,朝鲜李朝要到六百年后的十七世纪才明白,越南诚为脱脂先锋。李朝后期,随着吏治化程度加深,朝廷武备废弛,土豪出身的外戚陈守度遂趁势输入秩序,篡夺政权,时为1225年。

陈朝的政治核心,在于太上皇,皇帝则为太上皇的傀儡。此种宫廷权术政治,类似日本平安时代后期上皇话事的“院政”。当这种宫廷权谋成为政治史记录的重心时,便昭示着政治德性的下降和文明季候的衰落。土豪出身之陈朝的武德衰落之迅速,与其政治德性降低速度同步。十三世纪陈朝能两破蒙古军,十四世纪则被占婆人打得几近亡国。最后,陈朝亦亡于宫廷阴谋,被胡氏篡夺,时为1400年。

若胡朝能够长久维持,越南的费拉化将沿着李陈两朝的轨道继续下去,最终被东南亚的印度教或伊斯兰文明吞没。如此,则南粤将很有可能被绿化。然而,天不厌南国,暴明侵略军如上帝之鞭一样摧毁了胡朝。暴明对越南人的屠杀、迫害和文化毁灭,激起了全民的抵抗。四百多年的脱脂历史告诉越南人,他们绝不能当帝国的降虏。黎太祖如威廉·华莱士一样战斗,用几百人的家底打造出一支抗暴大军。十年血战,十万明寇和更多越南人的鲜血洗刷了这片土地上的罪恶。1427年,在血与火中,越南重生了。

可供黎朝选择的历史路径着实稀少。黎朝只能依赖李、陈两朝的吏治化路径,重新堕入深渊。然而上天再次眷顾越南,在黎朝的武德完全耗损之前,黎圣宗征服占婆,为越南获得了广阔的南方热土。质朴刚健的南方拓荒者和归化越南的南方“蛮族”开垦着这片土地,使越南获得了新的德性输出源。1527年,当莫登庸篡位时,北方柔弱的士大夫只能完成悲壮的殉难表演,而土豪阮氏、郑氏则在南方恢复了黎朝的法统。

作为一个毫无法统的僭主,莫登庸卑贱地对明帝国摇尾乞怜,以换取一夕之安。为了创造自己的合法性,莫朝频繁地举行科举笼络北方士大夫。没有武力、缺乏乡邦共同体纽带的北方士大夫也很快“忘记”莫氏的叛逆历史,愉快地投入新朝。这样的政权,自然无法抵挡南军之一击。1592年,拥立黎帝的郑、阮两家消灭莫朝,结束了短暂的越南南北朝时代。莫氏只能在北方边境的高平托庇于明清帝国的羽翼下苟延残喘近百年,走向灭亡。

郑主在北方接替了莫氏留下的生态位空缺,变为挟黎帝以令天下的新僭主,从此背叛了自己所属的土豪阶级。阮主则谨守本分经营南方,接管了郑主北上后留下的权力真空。名士阮秉谦向阮主献上的“横山一带,万代容身”的战略,格局感远远高于《隆中对》。在分隔南北、东西仅长五十公里的横山山脉,阮主修筑起绵密的堡垒群。十七世纪,郑主十余万庞大臃肿的北军一次次在此惨败,而守卫这道防线的,仅仅是阮主不满三万的南军。北方僭主与南方土豪的差距,于此清晰可见。

十七世纪后期,郑阮停战,阮主遂一力经营湄公河三角洲,利用京族、南粤武装移民、南明残军大举垦荒、武装殖民。越南西南角的河仙藩镇由粤西冒险家鄚玖全权经营,成为阮主与暹罗交战的最前沿。另一位粤西人陈上川率领一支南明军队驻扎在湄公河口,将西贡建设为一座充满欧洲、日本、清国商人的繁华都会。陈上川的军队亦成为越南与真腊作战的选锋,左右着真腊的政局。亡国的占婆人亦保留了“顺城镇”的名号,维持着其共同体的内部自治。十八世纪,在阮主的保护下,京族、南粤、占人土豪与移民将湄公河三角洲变成了商贸繁荣、武德发达的乐土和族群复杂的多彩世界。

阮主政权治下的京族垦荒者,多有北方战俘、流民。这些降虏处于南方社会歧视链的底端,因而对于南方土豪有着强烈的阶级仇恨。在能够存活下去时,他们便是听话的顺民。反之,他们则会变为盗匪与流寇。随着时间的推移,阮主政权的吏治化程度和汲取能力在不断加深。西山阮氏是这些降虏的代表。十八世纪晚期,他们发动的西山流寇战争如同终结者般先后摧毁了阮主与郑主。值得注意的是,早在西山军北上之前,郑主治下早已被历代王朝汲取干净的红河平原已是流寇遍地的局面。西山军为消灭阮主经历了十几年的苦战,而消灭郑主只用了短短的几年。

西山朝起自流寇,不但摧毁了郑阮二主,亦摧毁了延续三百余年的黎朝帝统。这一不顾法统的流寇王朝虽然前所未有地拉低了越南的地板,却仍远高于清帝国。光中帝不但击退了前来为黎帝“讨贼”的清朝大军,还用高超的外交技巧将乾隆帝玩弄于鼓掌之间。折损了数万人马的清帝国不得不承认越南名义上的臣服,以换取清越休战。从这一点看,光中帝虽为流寇,却从来没有背叛越南。他虽是越南土豪的阶级敌人,却仍是抗击邪恶费拉帝国的越南英雄。

流寇的阶级特征令西山朝很快陷入太平天国式的自相残杀。南方土豪经三百余年的积累,终究不会被一次流寇战争彻底瓦解。作为阮主一族旁系的阮福映(阮世祖)联络南方土豪,引进法国援助消灭了西山朝。此前,西山朝已如末日终结者一般消灭了越南的所有政权,可供阮福映选择的路径变得极少。阮福映只得接手前朝开创的大一统格局,如同郑主般背叛自己所属的土豪阶级。1802年,阮朝建立,从越南与南粤的边境,到印支半岛的最南端,广阔的土地统一于一个王朝之手,前所未有的大一统降临越南。

阮朝在完成了名为“盛世”的射精后急剧衰落。十九世纪后期,顺化朝廷既不能阻止法国人占领双方有共同历史记忆的南方,也不能阻止北方又一次变为流寇的世界。法清战争后,顺化朝廷本身也变成了被法国“保护”的对象,几乎失去了除法统外的一切存在意义。法国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越南北中南部分别作为费拉流寇区域、帝国京畿区域、土豪与西方秩序输入区的不同,将越南划分为北圻、中圻、南圻,分而治之。

日本人在二战末扶植的越南帝国,本是维持越南最后法统的良好立国基础。然而日本战败后,民小吴廷琰最终通过暗箱操作迫使保大帝退位。民小和列宁主义者分别占据南北越,既反映了冷战背景下的地缘政治,也反映了南方自古以来高于北方的逼格。然而,列宁主义割草机动员出的巨大社会能量,终究暂时扭转了南强北弱的局势,越战的结果说明了这一切。然而,从文明季候来看,越南仍未进入寒冬,它对北方强邻的十年抗争以及高昂的民族意识可以反映一切。至于越南南方,更是远未进入文明的寒冬。南方高于北方的民德,便是这一点的直观反映。

3

越南北方和南方是两个不同的世界。北方开发极早,被桂枝统治得久,内卷化、费拉化程度相当高。南方是新开发的殖民地,14世纪越南人占领顺化、15世纪占领广南、17-18世纪殖民湄公河三角洲,因此有一种清爽质朴勇武之气。后来南北越内战,与这一点很有关系。

越南文明的德性核心,是不断南移的。北部的红河三角洲开发最早,滞纳化、小农内卷化最深,然而仍有脱脂实力。十二使君之乱时代,割据的群雄多在红河三角洲。经李、陈、黎三代吏治化统治,红河三角洲成为被榨干的橘子。郑主与阮主对峙时,只能靠越南中部的清化、乂安之兵打仗,北部的费拉兵多而无用。清化、乂安兵一次次惨败于阮主的南方轻锐之卒,却能碾轧北方的士大夫们,成为北方内斗中无法战胜的强大势力,此实为德性力学的最好诠释。后来,西山流寇经过十几年苦战才搞定阮主,而只用了短短几年就摧枯拉朽地扫平北方的郑主。而最后扫平西山流寇、开创阮朝的人,仍是阮主家族出身的阮世祖嘉隆帝。

阮朝是越南历史上的最后一个王朝,也是终极大一统王朝。越南的历史季候走到此时,本来已经走进费拉化的门槛了。阮圣祖的一举一动都在模仿清朝皇帝,把整个明清帝国的政治制度都搬进了越南。粤人和占婆人的自治领地,也被他老摧毁。如果阮朝早建立二百年,越南很可能会在十九世纪发生人口灭绝大洪水。幸亏,阮圣祖的在位时间是1820到1840年。

越南史的草蛇灰线:越南复国后,丁朝、前黎朝、李朝前期大概还是豪酋、洞主、军阀的联合政权。从李太宗开始,越南开始滞纳式吏治化。经李朝、陈朝、黎朝三个统一王朝,越南越来越滞纳化。但黎圣宗征服占婆,给越南带来了广阔的南方殖民地,如同平安时代日本征服了关东平原。此后的南北朝、郑阮两主并立时期,都是南方带有土豪性的政权大战北方僭主,僭主庞大邪恶的北军,一次次惨败于轻锐勇猛的南军之手。然而,随着郑阮议和停战,南方政权也开始一步步吏治化。最后,西山流寇如同末日终结者一样消灭了所有政权,并被终极大一统的阮朝收割。

郑主在北方拥兵十余万,几十年内七次南征,却无法消灭只有三万军队的阮主。阮主大力南进、西进,利用京族武装移民以及南粤武装移民和真腊、暹罗打仗,在一百年时间内为日后的越南占下了富饶的湄公河三角洲。在这一伟大的殖民活动中,粤人扮演了重要角色。粤人鄚玖开创的河仙镇,就是这次殖民行动的重要参与者。流亡越南的粤西南明军队,也为阮主的南进、西进立下了汗马功劳。越南南部广阔土地的形成,与南粤的大航海时代是分不开的。

4

阮姓 在越南 有 降虏意味
陈朝 篡夺 李朝
改李为阮
胡朝 篡夺 陈朝 又被 暴明 灭
改胡为阮
后黎朝 消灭 莫朝
改莫为阮
西山阮氏 消灭 郑主
改郑为阮
于是 越南 处处 都素阮
嘉隆帝=阮福映 讨平 西山阮氏
阮家人 满地
四成人 姓阮
一部阮姓扩张史 = 一部 越南 文明季候衰弱史
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