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1018 “年代向钱看”访谈刘仲敬第1集

注:本文1.7万字,下次更新在10月20日。

主持人:陈凝观
发布时间:2020年10月9日
整理者:三马兄

视频地址: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WUXNlpzKII

[00:46]主持人:彭斯副总统和贺锦丽辩论,贺锦丽回避了彭斯的问题。彭斯问她说,中国是敌人吗?贺锦丽就回避了问题,把话题转向俄罗斯。你怎么观察贺锦丽这样的战略和态度?

[01:05]刘仲敬:贺锦丽本人是一个新晋的加州的政治家,而她在辩论中却必须代表拜登和民主党的整个联盟,这两者之间的立场是有差距的。而民主党所在的这个联盟继承了希拉里和奥巴马时期的全球主义政策,这个政策更多地要求美国作为帝国而存在,因此有很多东西她是不能够直接痛快地说出来的。这个帝国策略包括,要把邓小平、江泽民、胡锦涛、习近平一脉相传的整个中国在经济上作为后冷战经济体系的一部分加以继承下来,然后逐步消化。中国的共产主义性质和自身作为中华帝国的性质,跟奥尔布赖特和克林顿总统时期制定的那个全球化策略是不相容的,但是中国的巨大市场和廉价劳动力对全球化计划又是一个助力,这样就要求他们实行一个比较复杂的策略。而这样一个比较复杂的策略在不了解内情的民众心目中,看上去显得像是支离破碎,甚至是过于绥靖软弱了。

[02:23]他们更深地卷入了中国内部的政治斗争,而这个政治斗争的主要目的实际上是要通过例如经常被谣言推出来的李源潮这样的人物,将一部分红色江山的继承人,像他们曾经在波兰和捷克这些地方做过的那样,变成从市场经济和国际贸易中得到甜头的资本主义政策受益人,最终瓦解可能抗拒和平演变的最坚实的力量。但是,这样的策略对于深受基督教道德观和冷战宣传辞令熏陶的美国公众来说的话,看上去是过于复杂而不道德的。而且,很可能还有必要牺牲一些从价值观角度来讲是毫无疑问的死忠分子、应该得到适当报酬的人,这些人反而会在这样的策略中遭到抛弃。因此,这个策略像1972年的尼克松所制造的策略本身一样,很容易被人视为是不道德的。而且,在它不一定成功、反而可能失败的地方,就尤其显得不道德。因此,这样的策略就赶不上彭斯目前提出的那种策略:“中国是坏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惩办中国?中国伤害了美国,为什么不把中国直接当作敌人?你们现在这样做是不是涉及通华的问题?”当然,如果直接进行辩论的话,非黑即白的、麦卡锡主义的辞令最容易打动淳朴的、并不太了解情报机构和国际政治内幕的美国人民的心。而政治的复杂性要求优秀的政治家在适当时期通过引导舆论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也会导致运气不太好或者不够优秀的政治家由于引导舆论的不恰当而把耳光打在自己脸上。

[04:23]就希拉里时期(希拉里是奥巴马时期的主要外交政策主持人,奥巴马对外交政策是没有什么看法的)卷入的程度之深来看,民主党的某些利益集团,相对于共和党的更多依靠本土和孤立主义的利益集团来说,卷入了改造中国的工程,因此不能够轻易抽手。我们要注意,美国的共产主义政策和东方政策的主要操盘手并不是美国本土人,而是东欧流亡者和欧洲背景很深的知识分子。对中东政策,起作用的主要是德语系的知识分子。对东欧政策和苏联共产主义政策,起作用的主要是东欧利益集团。像奥尔布赖特和布热津斯基,都是这一系统的人。他们会更多地引用东欧经验,也就是和平演变方面的经验。这样的策略要求他们阻止像薄熙来这样的可能的复辟分子出现,同时也通过放水的方式,在经济合作当中把麦卡锡时期本来是定义为制裁对象的很多红色要员放进美国来,使他们获得利益,使他们为了自身的利益诉求起见而把中国引向资本主义的道路,即使为此要暂时牺牲一下跟道德形象密切联系在一起的民主价值观,牺牲那些本身在中美经济合作当中得不到利益也发挥不了作用、但是从价值观角度来讲却更接近美国的人士。

[06:05]这样的政策导致希拉里在薄熙来和他的政变前夜拒绝接受王立军,实质上是帮助了习近平。而习近平在他刚刚上台时的形象并不是像现在这个样子的,他更像是一个比胡锦涛更弱的过渡人物,因此能够得到江泽民手下各派系的支持。短暂的过渡人物是可以被大家所接受的,正好可以解决中共内部的派系斗争。而对于美国人和美国人做了很多工作的各派系来说的话,只要目前能够阻止像薄熙来这样的危险复辟分子产生,一个像习近平这样根正苗红的红二代暂时执政是可以接受的。但是,习近平在他执政以后逐步变成了一个在恢复中共原教旨性质上无异于薄熙来、在重建中华帝国和中华民族复兴的狂热程度方面不亚于蒋介石的人物,完全脱出了原有的轨道。从全球主义者这个可以说是改革开放中国的救命恩人和太上皇的角度来看,习近平不是别人,就是共产党内的蒋介石。改革开放的共产党得到了一种在法律上并不站得住脚、但是在政策上是权宜之计的特殊地位,变成了美国的准盟友和准附庸国。这个地位,按照美国的现行法律——从未被废除的冷战法律来讲,其实是不合格的。但是作为过渡和和平演变的一部分,不给这个甜头也是不行的。从美国和太上皇的角度来讲,习近平就是国民党的蒋介石。

[07:45]国民党从孙文以来是苏联的附庸党,是苏联赤化远东的工具。而蒋介石背叛了革命,同时背叛了共产党和国民党内部的亲苏派。反蒋的斗争主要是把蒋介石派系踢出去,而不是整体上消灭国民党。所以,蒋介石失败以后,才会有李济深和国民党革命委员会跟共产党合作建国,使中国回到孙文在1925年设计、蒋介石在1928年背叛的亲苏路线当中去。从苏联太上皇的角度来讲,苏联并没有反对整个国民党,只是反对国民党的叛徒蒋介石而已。同样,从美国太上皇的角度来讲,改革开放的中国就是国民政府的中国。它要反对的只是习近平和薄熙来这样的叛徒,并不是一定要求把所有的共产党整个踢出去。踢出了整个共产党,中国本身可能就无法维持有效统治了,而作为合理的市场开发对象也就不存在了。这个微妙的态度对于很多对国际政治毫无了解的美国公众来说就是不道德。因此,贺锦丽如果直接说出这种态度,“我们目前仍然没有完全放弃在江泽民时代和邓小平时代抱有的希望,把共产党开明派和中国人民的大多数拉到我们这一边来,孤立少数共产党顽固派,把中国完整地保护下来,作为一个美国民主化的盟友和市场经济的伙伴,这实际上是受了中共的欺骗,白白地付出了很多投资,而这些投资却变成了中国共产党骗到钱以后反对我们的武器”,那么民主党就显得像一帮sb一样,而且是一帮很不道德又失败的sb,这样一个形象对他们的竞选绝不会有帮助。

[09:28]而川普更多地依赖那些本土的、有孤立主义倾向的、跟国际贸易和全球化没有联系的集团。对于他和他的主要支持者来讲,全球化无论有没有共产主义,哪怕是对日本和欧洲的全球化,都是美国吃亏。美国做出了大部分贡献,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所以,他要得罪全球化受益者集团。比如说贺锦丽所在的加州的那些高科技公司,是克林顿时期依靠全球化发达起来的。川普不指望得到他们的支持,也不在乎他们的反对。而贺锦丽和民主党却不能失去他们的支持。但是另一方面,他们也不能使自己显得像是对共产党绥靖。所以,贺锦丽必须采取模糊的态度。如果把斗争变成非黑即白的斗争,对川普和彭斯是毫无损失的,而对她自己,就很难把自己的问题说清楚。而且会像是遭到麦卡锡攻击的罗斯福和杜鲁门政权一样,很容易显得苏联和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者全是你们绥靖起来的,这样在政治上对她是不利的。

[10:34]主持人:从距离美国选举只剩下26天的角度来看,今年十月份川普确诊染疫之后的发展非常具有戏剧性。今天另外一个戏剧性的事情是,他拍了一个影片,他的影片内容当中提及,他用了一种叫做雷杰纳荣(Regeneron)的抗体的新药,川普本人说是他建议医生用这个药的。他本人说,他用完之后,他的精神、状态和感觉大幅改善,非常良好。然后他就承诺说,他会动用紧急的命令,将来美国的全民可能可以免费用这个药,如果你确诊,就可以使用这个药。从今天已经曝光的影片和咨讯来看,川普本人似乎对他的身体健康和新药都非常乐观。你认为这个最后会对选举有影响吗?

[11:35]刘仲敬:应该说,这有一部分不是川普个人的特点。发生瘟疫的时候,无论是人还是动物的影响经济的瘟疫,在任的政府总是希望人民不要害怕。例如很久以前,九十年代前期,秘鲁曾经发生过类似霍乱的瘟疫。当时执政的秘鲁总统藤森和他的卫生部长为了缓解民众的恐慌,就公开吃那些被民众害怕的、据说可以传染瘟疫的鱼。那些鱼是秘鲁的重要经济产物。如果民众由于恐惧而不敢吃它的话,对秘鲁的经济是一个重大打击。但是从科学角度来讲,其实他们也是在冒险。到底那些东西会不会增加传染的危险,总统和卫生部长自己也是不知道的。川普在这方面只不过是重复了大多数执政党都要做的事情。如果民主党执政的话,他们恐怕也需要安抚民心。但是民主党既然是反对党的话,肯定要说他这种做法是不负责任的。

[12:29]从科学的角度来讲,川普当然是在赌博。他所用的新药是没有实验过的。历史上讲,很多没有实验过的新药当时看上去很好,但是副作用几十年以后才产生出来。例如,放射线首先产生的时候,曾经被欧洲医学界认为是包治百病的良药,包括骨质疏松一类的病都要用放射线照一下,有很多都出现奇效。但是几十年以后,很多不必要使用放射线治疗的病人都出现了癌症。当时使用这种疗法的医生对此是毫无了解的。他们只看到很多病都可以用放射线来治,但是却没有看到,很多病可以用放射线来治,也可以用比较传统和安全的疗法来治。而他们为了赶时髦而用了放射线,结果以后造成了后遗症。糖皮质激素,包括川普所用的地塞米松,刚刚出现的时候,也被称之为神药。大多数炎症之类的,一用糖皮质激素就立刻瓦解,似乎可以包治百病。但是,后遗症当时也没有发现。甚至是,今天的著名毒品海洛因刚刚被德国科学家发现的时候,也被认为是包治百病的神药,但是现在大家都知道它是毒品了。所以,川普其实并不知道他所使用的药比如说二十年以后会产生什么后果。他只是觉得,现在可以用,好像短期内效果还可以。他希望疫情赶紧过去,不要影响他的执政和经济发展。他希望,我得到的好处也要给全国人民,自然可以增加全国人民对我的支持。但是这基本上都是外行话。

[14:03]至于他感受到的感觉良好,我并不知道瑞德西韦给病人造成的主观感觉是怎样的,但是我知道糖皮质激素和褪黑激素造成的主观感觉。在我看来,他感到的精神百倍的感觉其实就是激素的效应。这些激素已经用了很长时间,它的效应是一般的普通医学生都知道的。精神百倍,那是激素(包括糖皮质激素和褪黑激素)自然而然的效果。但是这个效果是透支性的,它是以损害人体免疫力和导致内分泌紊乱为代价而获得的,而且是不能持久的。川普肯定是个性极其坚强的人。而且,他还面临着一个特殊的政治问题。我们都知道,川普原先不是共和党人。他给共和党带来的一大贡献就是,把麦凯恩和罗姆尼所得不到的很多选票,从放弃投票的选民和民主党阵营当中拉到了共和党一边,使得共和党离不开他。很多锈带的蓝领阶级原先在杜鲁门时代是民主党的铁票,后来在全球化时代虽然使克林顿失望,但是至少不会支持罗姆尼出来参加竞选。或者甚至川普病死了,让彭斯出来的话,这批选票肯定会丧失。在一场竞选双方很接近的选举当中,失去这一部分选票就失去了胜利联盟,会把选举的胜利拱手送给民主党。所以,川普无论是为自己考虑,还是为共和党的选情考虑,他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病死或者病到无法行动的地步(两者在政治上是相等的)。

[15:40]他急于恢复工作,有政治上的必要性,但是在医学上是极其不合理的。从医学角度来讲,他怎么说也应该静养两个星期。在现在这个时期,他应该听听音乐,不做动脑筋的事情,才符合医生的要求。而医生如果违背病人本人的愿望,他昨天还在吸氧,今天就出来工作,那么这个赔偿官司是打不完的,所以医生绝不会提这样的建议。只有在病人和当事人在明知道医生对他提出了不利于健康的警告、但是权衡利弊、宁愿冒风险也要恢复工作的情况之下,医生才敢让他恢复工作。所以,做出决定的一定是川普自己。而这个决定的风险是极大的。不要说别的,比如说没有特效药的感染,包括这一次的肺炎,使用糖皮质激素是缓解炎症、减轻症状、防止呼吸衰竭的特效良药,但是它本身就有可能导致感染扩散,因为糖皮质激素都是以削弱人体自身免疫力为代价的。但是在炎症极其严重的情况下,正是人体自身的免疫力导致你的肺无法呼吸或者肾无法工作。先把炎症压下来救命是必需的,以后的事情可以以后再说。但是糖皮质激素都是在刚刚使用的时候效果最强,使用的时间越长效果越差。

[17:07]所以直截了当地说,第一,激素的效果会在本周末星期六左右倾向于衰竭;第二,由于使用了多种而且是高剂量的未经测试的新药,不要说别的,对人体的体液造成的负担就很大,就需要大量补充体液,各方面都会加强对主要的解毒器官肝脏和主要的代谢器官肾脏的负担,这些负担逐步会加重。开始刚刚用的时候,你的肝肾还没有特殊负担,加一点负担也无所谓;如果连续加下去,时间更长一些,就更危险一些。肝肾的负担也会在本周末面临考验。所以,本周末是川普的一个危险点。我要是医生的话,我一定会让他安静休息两个星期,至少也要休息到本周末。本周末他可能发生突然的转折,激素失效和肝肾功能衰竭的交错点可能在本周末出现。而这时候如果他给自己加了过多的工作负担,突然发病,对于他这么年纪大的老人来说会有不堪设想的危险。我们不能以为,川普的身体特别好,他就会一定没事。要知道,英国首相鲍里斯是比川普要年轻了将近二十年。人是不能不服老的。各器官的功能平时还很没问题,但那是因为人体的器官功能有大量冗余。人越到老,冗余就越少。在冗余快要耗尽的时候,你感觉没有任何区别。但是,比如说别人在日常负担上可以多加二百斤,即使你只能多加二十斤,但是日常中你的感觉跟那个能够多加二百斤的人没区别;然后分别给你们多加了三十斤,那个能承受多加二百斤的人一点没事,而你就要突然垮下来,仅仅是因为你比别人大二十岁。这种危险是非常现实的。而川普决心赌一把,甘愿用自己的生命去为自己的政治冒风险,这是他自己的政治决定,但是在医学上讲是极其冒险的。

[19:09]主持人:确实外界也认为,川普的豪赌事实上是冒着自己生命的风险,同时当然也面对政治的风险。如果他豪赌赌赢了,顺利连任了,可能对中国的政策和美国内部的排华趋势造成什么影响?

[19:34]刘仲敬:实际上,川普如果胜利了,受到最大打击的不是习近平,甚至可能对习近平有一定的好处。主要是在中美贸易当中和在中美国(Chimerica)的建设当中捞到了无数实惠的人,就是习近平所称的两面人和改革开放干部,他们两头占便宜,既是共产党人,在国内肯定是独裁者和跟王立军差别不大的违反人权的凶手,但是在国际上又作为美国的合作伙伴而赚了很多钱,这些人才是受到最大打击的。川普加强对中国的制裁,受到损失的是游走在中美边缘的两面人。

[20:13]而习近平在党内本身是改革开放干部并不很瞧得起的人。他的上台实际上是很符合在改革开放时期遭到边缘化的各个集团的利益,包括那些对经济建设作用不直接的集团,有跟国安关系密切的解放军和国家安全部门,也有内地的那些搞改革开放没有先天条件的省份的大量干部。这些人在改革开放的黄金时期,要么是没有受益,要么是受益不多,甚至遭到排挤。对于他们来说,拥立习近平是非常有利的。对于自身班底不多的习近平来说,川普和中美关系的紧张对他非常有利,证明习近平是必不可少的。证明美国人无论怎样让中国共产党发财,也不会容许中国实现大国复兴,也不会容许中国无限期地保留共产主义。这正是共产党保守派早在邓小平时代就提出过的理论,美国人早晚要和平演变你。改革开放下去,共产党无限期统治的地位和中国的大国复兴早晚会丧失,中国会像日本和韩国一样变成美国的附庸国,而共产党将丧失统治。

[21:25]被赎买了的那一部分共产党权贵,在习近平上台以后失去了左右共产党政策的能力。而川普打中国和打中共打得越狠,就越有利于习近平巩固自身的权力。所以,脱钩是双方的需要,只是美国的全球主义者和中国的改革开放干部在中间吃亏而已。川普如果推行把中国和中共不加区别地进行打击的政策,首先就会伤害美国那些赚了很多钱的全球主义受益者集团,包括贺锦丽所在加州的高科技公司;其次就会伤害在政治上怎样不好说、在经济上肯定是拥护改革开放的中国国内势力,从而强化习近平本身对党内的统治。

[22:14]我们要注意,习近平还没有全面执政,他现在在第二个任期,跟胡锦涛是一样的,并没有违背邓小平和江泽民时代定下的那个领导人只能任两任的规矩。但是他已经给自己开了一个无限连任的门,2023年他就要检验自己能不能无限连任了。照中共内部的游戏规则,你开了这个门,并不能保证你在2023年一定能够连任,只是说你可以连任也可以不连任,人家仍然可以在2022年把你掀下去的。那么,在2022年以前把习近平搞下去的力量,在川普连任第二个任期以后将会大大削弱。因此,川普的连任是有利于脱钩的,而脱钩则是有利于习近平统治的。

[22:57]而拜登的执政和希拉里在2016年可能的执政一样,是有利于和平演变的,是出身红色权贵家庭、但是愿意和平演变、以红色权贵家庭的身份和忠诚的共产党员的名义更容易消除党内的反对、把中国引入美国附庸国轨道的势力反扑习近平的最好机会。现在这个最好机会已经丧失,但是如果拜登上台的话,他们的机会仍然会比川普上台更大。这就会使得习近平有必要用更加惨烈的手段来收拾他们。到目前为止,他其实采取的是蒋介石对国民党亲苏派、地方派和其他非蒋介石派系的政策:把你们搁起来,剥夺你们的权力,但是不杀你们。这种政策只有在你们的势力不够强大、我可以和平地搞定你们的情况下才能执行。如果对方的势力足够强大、又得到极大的鼓励的话,那么恐怕就需要用斯大林式的手段斩草除根才能把你们彻底消灭了。

[24:01]主持人:所以你的观察是,如果川普当选连任,或者如果拜登当选,对于中国发展路线的影响可能会不一样。川普当选有利于脱钩,但是不利于全球化主义者,也不利于中国的所谓温和派或者改革开放干部。但是如果拜登当选,反而和平演变的空间或者几率比较大。川普当选或者拜登当选,对于中国从冷战走到热战的几率有何影响?同一时间,习近平真的有可能对台湾发动军事热战吗?

[24:51]刘仲敬:从中共自身的角度来讲,很明显,美国两派的政策都是对它不利的。中共的核心利益就是无限期执政。和平演变,像东欧的前共产党人那样拿着黄金降落伞退休,只是共产党内部得到好处的权贵的希望,是特殊利益集团的希望,并不符合共产党的整体利益,也不符合大多数共产党员的利益。而川普制造的脱钩是要把中国逼回到1990年代克林顿打开世界市场以前的那种贫弱状态,甚至可能逼回到尼克松1972年外交革命以前那种毛泽东时代的极度贫弱状态。这显然也不符合中国共产党和中华民族利益合一、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华民族实现伟大复兴的利益。真正符合中国共产党利益的做法应该是,美国像一个大号的国民党一样养肥了共产党,然后让共产党反咬一口,在共产党领导中华民族复兴以后取代美国的领导地位,一举解决中国共产党作为外来政权、类似满清统治中国的不合法问题。由于我们实现了全球统治,这些问题就可以自然地迎刃而解了。这是中国自身作为僭主政权所不可避免面临的问题。但是问题在于,中国共产党希望的东西,由于自身实力对比的缘故,至少在短期内是没有希望的。那么,在两种可能的前途中选择哪一样,就不是一个意识形态的问题,而主要是一个现实利益的问题。

[26:20]现实利益就是,其实所有的共产党员,包括改革开放受益集团,都希望共产党无限期执政,包括美国人曾经寄予很大希望的新兴资本家集团和中产阶级。他们在改革开放中获得的利益都来自于共产党的特权。不仅中国国内是这样,也包括美国的例如加州和纽约那些通过对华贸易而发财的人,香港和台湾也有这样的人。他们之所以能够被共产党特许发财,是因为他们在政治上对共产党放水。共产党按照政治标准筛选他们。如果共产党体制不复存在,真的实行无差别的自由贸易,他们没有共产党给予的特殊优惠,要跟其他人平等竞争,他们很可能发不了财。所以,即使是这些人,美国、香港和台湾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白区党群众和改革开放受益者集团,以及中国国内的改革开放受益者集团,都不会像是美国全球主义者天真希望的那样,变成和平演变和民主化的主要力量。

[27:17]但是,他们不可避免要因为中美脱钩而受到重大的损失。对他们来说,他们希望拜登或者希拉里能够执政以后,双方暧昧不明的情况至少能够多拖一段时间。但是实际上,从薄熙来时代的政治演变来看,即使希拉里上台,恐怕也不会给他们这种机会。他们像是小早川在关原大战中的情况一样,会被美国太上皇和习近平逼得做出政治选择。这个就像是,在美国建国的时候,奴隶问题被认为是可以随着时间自然解决的,但是时间长了还解决不了,你就会被迫站队:要么用暴力废除奴隶制,支持林肯;要么干脆论证奴隶制天生就是合法的。最初建国初期那种暧昧的、双方都能接受的模糊空间自然而然会消失。现在就已经到了这个模糊空间消失的地步。拜登如果上台的话,他们还有最后的机会。即使他们自身作为个体来讲并不想要真正和平演变,习近平和他的支持者也会用“企图和平演变和妨碍中国大国崛起、妨碍中国摆脱美国附庸国地位”的说法来做掉他们,侵吞他们的资产,所以他们目前是处在无法选择的地位。

[28:34]拜登的政策将会迫使中共党内和中国国内的政治危机激化,而拜登的外交政策和国内政策又是依赖共识的。在全球化导致美国国内矛盾尖锐、美国和各盟国矛盾尖锐的前提条件之下,这样会导致奇特的后果。第一,它使得美国自身的巨大力量由于等待美国国内共识和盟国共识的缘故,暂时发挥不出来。因此,美国在国际上呈现为弱势,在大棒与胡萝卜的逻辑当中显得没有能力对中共挥舞大棒。但是它对中国国内的政策却要求中国国内的势力集结起来,维护改革开放路线,打击习近平。请注意,按照胡萝卜与大棒的政策,它减少了对中国的胡萝卜,又减少了大棒。跟着美国走,能够得到的利益减少了,受到美国惩罚的威胁也减少了。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国内维护改革开放的势力却必须在不利条件下进行斗争,使他们很容易遭到失败。

[29:37]他们失败以后,习近平可以更加有力地证明美国人是纸老虎。我们采取了强硬政策以后,美国人反倒拿我们没办法。其实,所谓的“拿他没有办法”是,拜登政府为了等待共识的缘故,迟迟不采取行动,然而共识的基础却瓦解了。这种情况下,美国外交瘫痪;而习近平通过暴力手段强化执政,特别需要把自己的暴力手段合法化,因此特别需要证明美国是纸老虎。这两方面因素一结合,使得中共高层虽然知道美国根本不是纸老虎,但是却有必要向自己国内的各派系证明美国是纸老虎,而采取冒险性的、证明中国已经大国崛起的外交政策。而拜登的多边主义却使得美国很难做出强硬的、及时的反应。他会依靠在克林顿时代存在、但是已经在川普时代遭到破坏的假设,等待国际社会和国内各党派协调一致以后才采取行动,因此在外交上显得迟缓而软弱。在这种情况下,战争就特别可能发生了。

[30:42]而川普实行的单边主义外交政策是,不管盟国高兴不高兴,也不管另一半美国人高兴不高兴,老子就要这么做。因此,在削减了胡萝卜而大棒显得特别强的情况之下,他的脱钩政策反而不容易引起冒险行动。强势的帝国主义外交消除了模糊空间,不容易鼓励冒险行动。而协调外交在各盟国协调不一致的情况之下,对于冒险家——例如三十年代的德国、日本和苏联就是一个鼓励。你占领了捷克或其他地方,英法还在忙着召开国际会议,三年五载还做不出决定呢。这三年五载当中,希特勒证明,我是胜利的,盟国是纸老虎。而反对他的德国外交官和国防军军人的论据就是,你只要破坏了条约,就会遭到盟国的惩罚。现在证明盟国没有惩罚你,于是你们就输了。德国人民和德国各权势集团认为希特勒才是对的,主张维护条约的各个集团已经证明自己是错的了。以后他们再要发动政变的时候,就没有原先那种力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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